三天期限一到，姜知予准时推开那间绝密会议室的门。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五个组的组长都在。会议桌上铺着一张拼起来的大图，从这头一直拖到那头，四角都用茶杯子压着。她凑过去看，是一张月面全图，黑白的，密密麻麻全是环形山的影子，有几处地方用红铅笔圈了圈，而且不止一遍，看得出下笔的人反复描过。

高老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

"人齐了。天文组、地质组，你们先讲。姜局长，这三天这几个老家伙几乎都没合过眼，这张图都快看穿了。"

天文老教授站起身，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竿当教鞭，第一句话先叹了口气。

"姜局长，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在地面上拿望远镜看月亮，看了这么多年，能看清的是什么？是月海，是环形山，是月溪，这些都是几公里、几十公里大小的地貌。您要找的那种岩洞洞口，几十米、上百米大小，落在望远镜里就是一个针尖，我们看不见。"

姜知予愣了一下。

"那这图上圈的，是什么？"

"圈的是最可能有洞的地方。"地质老专家接上话，拿手指点在图上一片灰暗色的区域，"姜局长，我先问您一句，您知道月海是怎么来的吗？"

"您说。"

"月海不是海，是很早很早火山喷出来的岩浆铺开、冷却之后形成的大平原。岩浆流动的时候，表面先凉，结了一层硬壳，壳底下的岩浆还在接着往前流，流空了，就留下一条管道，这就是熔岩管。管顶年深日久塌了一块，露出一个天窗，就是您要找的洞口。"

老教授的竹竿跟着落下去，点在了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上。

"那我们怎么能知道管子埋在哪儿呢？这就得看月溪了。这种弯弯曲曲的沟，叫蜿蜒月溪，就是当年岩浆流冲出来的河道。有的溪整条敞在外面，有的流着流着钻进了地下，变成暗河，暗河那一段，底下十有八九就是熔岩管。所以找管子，先找溪，沿着溪，再找塌了顶的地方。"

"天窗我们看不见，可天窗塌下来，洞口周围往往堆着塌落的碎石，仔细比对，能在溪边上看出一小块暗斑。"地质老专家补了一句，"这三天，我们把国内各天文台三十年来拍的月面照片全调来了，一张一张的比对过。凡是月球正面、中低纬度、月海边缘、月溪密集、还带着疑似暗斑的区段，全圈出来了。"

老教授的竹竿从图的西边往东边点，一个圈，一个圈，又一个圈。

"一号，风暴洋，马利厄斯丘陵。这一片是月球上火山活动最热闹的地方，火山穹丘一个挨一个，月溪像蜘蛛网似的岔开，我们怀疑整片丘陵底下，全是互相连通的熔岩管。这是头号种子。"

"二号，施勒特尔月谷，月亮上最大的一条蜿蜒月溪，在风暴洋东北角，一百多公里长，源头是一个外号叫眼镜蛇头的火山口。月溪有这个规模，底下的管子小不了。"

"三号，雨海东南边，亚平宁山脉山脚的月溪带。月海和山脉交界的地方，当年岩浆流得最多，也应该有很多。"

"四号，澄海北岸。五号，静海东南。六号，云海东北缘。"

竹竿在六个红圈上各顿了一下。

"六个区段，全在月球正面，全在晨昏线上，温度这条鬼门关，先过了。"

姜知予俯身在图上，把形状和位置记在脑子里。

"还有个时间的事。"老教授从旁边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排着数字，"晨昏线一个月绕月亮转一圈，每个区段，每个月就那么几天，晨昏线正好从它身上过，不冷不热。六个点今年下半年的窗口期，我们全算出来了，哪天去哪个点，表上排得清清楚楚。洞里温度常年是稳的，可您出洞赶路、找洞口，总不能顶着一百二十度的日头找。"

“宿主，他们不知道你有外挂啊！”

姜知予点点头，她没用，但这张窗口期的表，以后有用。

"到了地方，具体看什么，您给交个底。"她说。

地质老专家早就等着这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打开，上面是手写的六条。

"第一条，洞口有多大，直径多少，人能不能进入，以后设备进不进得去。第二，洞里多高多宽，走向如何，直的还是弯的，能往里走多远。第三条，洞顶岩层有多厚，厚了才扛得住辐射和微陨石。第四，洞里温度多少。第五，洞口周围平不平，以后落脚、卸货，得有一片平地。第六。"

老头顿了顿，脸上的表情认真得有点滑稽。

"您看看洞里干不干净，有没有别的东西。"

姜知予没忍住笑了。

"您怕洞里有月球人？"

"我什么都怕。"老头一本正经，"月球上的石头不会骗人，可月亮上的事，谁知道呢。"

屋里几个人都笑出了声。笑完，天文老教授又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姜局长，还有一桩事。您到了月亮上，没有路标，怎么知道自己在哪？这里头是六张图，每个区段一张放大的，环形山都标了名字，山与山之间的位置关系画得清清楚楚。您落了地，首先辨认的就是这山，三座山一对上，您就知道自己在哪了。月亮上没有大气，山影锐利得很，比地球上认路还简单。"

姜知予接过纸袋，图是现印的，厚厚一沓，还带着油墨味。

"通讯呢？"

"正面永远朝着地球，无线电打得回来。"情报组的人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微型电台，频率调好了，您到了点位，开机按住说话，地面上就能收到。月亮上没有大气遮挡，信号它走的是直线，只要人在月球正面，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也笑了。

"实在不行，您不是能来回跑吗？每天回来吃口热饭、睡个热炕头，比什么电台都稳。"

一屋子人又笑。高老一直没插话，等笑声停了，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

"姜局长，这事不急在一天两天。六个点，分六趟走，一趟看不明白就走两趟。人是第一位的，到了地方，觉得哪里不对，立马回来，听见没有？"

姜知予把东西都收了，冲他点头。

"放心。我这一趟，就能给你们探个七七八八。"

她又转过头，看向地质老专家。

"老先生，您放心，我替您多找几块石头回来。"

老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冲着她拱了拱手，眼圈又有点红。

……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姜知予把六张月面图在桌上一张张摊开，台灯拉到最近。十七缩小了蹲在灯座边上，两条金属小腿悬空晃悠着，也跟着一张一张地看。

"宿主，六个点呢，先去哪个？"

姜知予的指尖落在最西边那个红圈上，风暴洋，马利厄斯丘陵。

"一号。火山最多的地方，洞也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