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五个组的名单定下来，会议室里的气氛才算从那盒土上拔出来。

高老敲了敲桌子。

"今天头一件事，也是眼下最要命的一件事。姜局长能在地球和月球之间搭一条通道，但是通道两头落在哪儿，咱们说了不算，得拿科学依据说话。月球那头的落脚点，还有咱们国内这头的通道口，怎么选，诸位议。"

...

搞天文的老教授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

"我先说个基础情况。月球没有大气，白天太阳直晒，月面温度能到一百二十多度，夜里没有大气保温，能降到零下一百七八十度。而且它自转一圈将近一个月，也就是说，它的一个白天是地球上的十四天，一个黑夜也是十四天。"

"十四天白昼，十四天黑夜。"有人重复了一遍，脸色发苦，"这活人怎么待？"

"所以温度是第一道鬼门关。"姜知予接过话头，"我这次落的位置，在月球的晨昏交界线上，就是白天和黑夜交界的那条线。那头不冷不热，温度刚好，跟地球上春秋天差不多，既不会被晒伤，也不会被冻伤。"

"可晨昏线是一直在移动的。"天文老教授皱着眉，"月球自转，那条线跟着太阳走，一个月扫过整个月面一圈，速度倒不快，问题是人待的地方是死的，线是活的。"

"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是一条线，是一个点。"地质口的老专家敲了敲桌子，"一个能把人藏起来、温度还稳得住的点。"

情报组的人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慢悠悠开口了。

"我提个醒。各位光想着怎么活下来，还得想着怎么不被看见。月球上没有空气，天是黑的，我们在月面上盖任何东西、动任何土，太阳一照，影子清清楚楚。M国和苏联的地面望远镜可是一直盯着的，月面上一点异动，扬尘、反光、热源，都可能被他们捕捉到。人家阿波罗登了几次，月面的照片资料比我们厚得多。"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明面上的建筑不能搞？"

"至少一开始绝对不能搞。"情报组的人说，"大张旗鼓在月面上盖基地，跟举着喇叭喊我在这里，没区别。"

地质老专家忽然笑了，站起身走到桌前，拿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洞。

"那老天爷就给咱们留了门。月球上有远古火山活动的痕迹，岩浆流出来，表面先冷却凝固，里面的岩浆继续往前流，流空了就留下一条管道，叫熔岩管。这种管道年深日久，顶部有的地方塌了，就露出一个口子，像个天窗，月面上已经观测到不少这种疑似的坑洞。"

他在洞口的位置重重一点。

"岩洞里面有什么好处？第一，头顶是几十米厚的岩层，太阳晒不透，寒气进不来，温度常年稳定，不用扛那三百度的温差。第二，宇宙射线、太阳风暴、微陨石，全被岩层挡在外面。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他抬头看了情报组的人一眼。

"洞口在月面上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坑，我们人在洞里头活动，外面看，什么都看不见。"

屋里嗡的一声就议论开了。工程基建组的人眼睛都亮了，现成的岩洞，等于外壳、隔热、辐射屏蔽全包了，他们只要在洞里头做文章，工程量省的不是一星半点。

"而且月壤本身就能当建材和屏蔽层，"地质老专家补了一句，"月壤压实了，防辐射的性能相当好，洞口做一道密封，里头充上气，就是个现成的密闭空间。"

医疗组的女医生一直低头记笔记，这会儿抬起头。

"我补充一个角度。月面辐射剂量是地面的上百倍，没有防护，人在露天待久了，造血系统、生殖系统都会出问题，长期居留根本谈不上。岩洞能把辐射压下来，这一条对我们医疗组来说，是能去和不能去的区别。"

"还有重力，月球重力是地球的六分之一。短期停留问题不大，长期住人，骨密度流失、肌肉萎缩，都得有预案。进了岩洞，至少有条件布置锻炼和康复的场地。"

天文老教授捋着胡子，把话头往回收。

"那条件就清楚了。第一，位置必须在晨昏线扫过的纬度带上，保证温度。第二，必须是天然岩洞，熔岩管道最好，能藏人、能挡辐射、能保温。第三，得在月球正面，始终朝着地球的这半边。"

"为什么必须在正面？"有人问。

"通讯。"老教授说，"月球背面永远背着地球，无线电信号过不去，人在背面，跟国内就彻底断了联系。其余的事以后再说，第一步，先求稳。"

姜知予听了一路，这时候开口。

"条件都记下了。晨昏线、正面、天然岩洞、洞口隐蔽。这样，你们把想要的位置和条件整理成图纸，我先过去踏勘。月面上我能随便到哪，一天能跑很多个点，探查的事也交给我，找到合适的洞口，我把位置标回来，你们再论证。"

高老一拍桌子。

"好！就这么定。五组各自拿方案，三天之内，把选址的技术要求汇总到姜局长手里。"

李老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国内这头的通道口选址，一并拿方案。要求一样，外人摸不到、想不到，地质条件稳，离科研基地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

众人刷刷记笔记的声音里，天文老教授忽然抬起头，盯着姜知予，问出了一屋子人都想问的那句话。

"姜局长，我就问一句。月球上的天，黑不黑？"

姜知予想了想。

"黑。星星密密麻麻的，钉在黑幕上，不闪。地球就挂在天上，蓝白蓝白的，一动不动，比咱们在地球上看月亮，大得多。"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一个个握笔的手都紧了。

高老把笔记本一合，站起身。

"散会之前再重申一遍，出了这扇门，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合金大门重新打开，阳光涌进来，专家们一个个往外走，脚步都是飘的。地质老专家走在最后，路过姜知予身边时，忽然停住，冲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姜知予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

"老先生，您这是干什么。"

老头直起腰，眼圈通红。

"我搞了一辈子地质，做梦都想摸一摸地球以外的石头。姜局长，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