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亦然,只肯为刘备效命,如今肯听刘禅调遣,已是格外买账。
并非不服诸葛亮,只是骨子里自有主张。
真要开战,他们绝无二话;
可迟迟不动,自然按捺不住。
可偏偏出兵这么久,大军刚抵达函谷关外,诸葛亮便按下了进攻的号角,转为静观其变。关、张二人哪耐得住这等沉寂?
“先前魏军又调来十万援兵,眼下洛阳一带敌军已达二十万,兵力与我军旗鼓相当,此时硬闯关隘,不过是拿将士性命去填沟壑罢了。”诸葛亮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不打一仗,怎知胜败?”关羽当即驳道,“丞相顾虑伤亡,可粮草日日消耗,坐等也是白白折损啊!”
“函谷关地势险绝,云长何必非在此处较劲?”诸葛亮微微摇头,神色中透着几分无奈。
“洛阳八关,函谷不过其一。既然此处难啃,何不另择他路?”关羽声音低沉而坚定,“并非处处都是铜墙铁壁,多试几处,或许就能寻出敌军疏漏。”
这话一出口,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诸葛亮。
不止是关、张二人,满帐武将,个个心焦如焚。
今日这场争论,表面是关张发声,实则道出了全体将领的心声。
眼前就是洛阳,谁不想立下开疆之功?谁不想收复旧都?谁不想重振汉室纲常?
就连营中二十万将士,此刻也早已披甲执锐、蓄势待发。
更别说诸葛亮终究是文吏出身,久居朝堂,军中历练尚浅,威信尚未深植;麾下又尽是关、张、赵这类名震天下的宿将,想令行禁止,谈何容易?
“诸位既执意要个明白,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眼看今日难以敷衍过去,诸葛亮索性直言:“此战胜负的关键,不在我们这支兵马,也不在洛阳城下,而在中原腹地的骑兵。”
果然,以他的谋略,早已洞悉全局。
他深知,强攻函谷、乃至强取洛阳,皆属徒劳。
只要骑兵在中原打开局面,洛阳自会不攻而溃。
“等柱国大将军在中原得手,咱们再顺势而动,方为上策。”诸葛亮坦然道,“他胜,便是我军胜。”
“反之,他若失利,纵使拿下洛阳,也不过一座空城,毫无根基。”
“所以我一直等着孟起的消息,再决断进退。”他目光扫过众人,“在他未传捷报之前,全军严守原地,不得轻举妄动。”
“岂有此理!”张飞霍然起身,“二十万雄师按兵不动,反倒要看骑兵眼色行事?这算哪门子军令!”
不单是张飞,众将心里都憋着一股不服气。
原以为自己才是主力中坚,骑兵不过是侧翼牵制,谁知到头来,反成了策应之师。
“骑步本是一体,彼此呼应。”关羽抚须沉声道,“骑兵能为步卒撕开口子,步卒也能为骑兵稳住后方。”
“孟起在中原拼死厮杀,咱们岂能袖手旁观?至少该替他分担一二。”
“末将请战!”张飞一步踏前,声如惊雷。
“末将请战!”
“末将请战!”
骄勇善战之将,大抵如此。
没人甘心仰人鼻息,更不愿被当作陪衬。
除赵云默然伫立外,其余将领纷纷出列,拱手请命。
诸葛亮眉峰紧蹙,右手无意识攥紧羽扇扇柄,一时竟难决断。
众将齐声请战,又有关、张带头,强行压制,只会寒了将士之心,伤及士气。
可若仓促攻关,确是拿人命换虚功……他心头翻腾,进退两难。
“圣旨到,”
忽听一声高喝,黄皓捧着明黄卷轴,快步踏入中军大帐。
众人闻声即起,诸葛亮亦主动退开主位,请黄皓登台宣读。
“陛下特谕:诸位将军身披甲胄,免礼接旨。”
黄皓极懂分寸,他可不敢真让这群猛将跪拜自己,哪怕手持天子符节。
众将垂手肃立,齐声应道:“谢陛下!”
“嘿!快念!”张飞催促道,“定是阿斗急了,催咱们速战速决!”
诸葛亮心头一沉,暗自祈愿:千万别是催战诏书,否则局面更难收拾。
“陛下有旨:前线各部,一律按兵不动,不得擅自进击,一切行动,须待长安号令。如有违者,唯主帅一人问罪。”
黄皓话音落地,偌大营帐,鸦雀无声。
刘禅起初打算手书一张便笺,权当给诸葛亮提个醒。
可转念一想,又觉多此一举,自己坐镇后方,岂能越俎代庖,对前线指手画脚?
但刚放下笔,心里又翻腾起来:还是得颁一道正式诏令。
为什么?
眼下统兵的是诸葛亮,麾下有关羽、张飞、赵云三位顶梁柱,再加满朝能征善战的宿将,二十万虎狼之师整装待发。
表面看,这套阵容堪称无懈可击:主帅运筹帷幄,猛将所向披靡,众将各尽其能,大军锐不可当,仿佛只需一声令下,便可直捣长安。
可真这么想,就太轻率了。
这些人不是铁铸木雕,而是血肉之躯、七情六欲俱全的活人。各有心思,各有分寸,尤其关、张二人身份特殊,向来只听刘备号令,何曾甘居人下?
如此庞然军势齐聚前线,却迟迟按兵不动,营中早已暗流涌动。
果然,将士们已纷纷嚷着要出战,连诸葛亮都快压不住阵脚。
此时这道诏书来得恰是时候,说白了,就是替诸葛亮扛下“主和”之责,帮他分担非议与压力。
于是,刘禅把便笺撕了,换成了加盖玉玺的正式诏书。
哪怕他清楚诸葛亮早已洞悉全局,这道旨意仍非发不可。
诸葛亮看得透,不代表底下人个个明白。
统一号令、凝聚共识,才是刘禅颁旨的真正用意。
听完诏书内容,诸葛亮眉头舒展,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这下,他就能名正言顺继续稳住局面了。
“混账!”张飞几步跨上前,须发皆张,“准是你这阉宦胡诌的旨意!”
“益德!”关羽沉声喝止,“口无遮拦,成何体统?!”
“护国大将军息怒,小的哪敢啊?您自个儿过目便是……”黄皓垂首躬身,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嘿!”张飞一跺脚,终究没再发作。
他是皇帝叔父,若带头违抗圣命,岂不是亲手扇自家侄儿耳光?
他心里清楚,这事万万做不得,再憋屈,也得忍着。
“臣诸葛亮,接旨。”
身为三军统帅,他上前双手接过诏书,随即转身面向诸将:“各位将军,方才圣谕,诸位都听清了。”
“陛下有令,务须严守军令,静候长安进一步调度。”他声音低沉而有力,“谁若擅动刀兵,军法处置,绝不宽贷!”
“喏!”九成以上将领齐声应诺,抱拳肃立;唯有关羽、张飞依旧伫立不动。
诸葛亮心知肚明:军法对他们俩形同虚设。这两人,向来吃软不吃硬。
“云长、益德。”他缓步上前,语气温和,“诏书里说得明白,擅自出兵,追究的头一个,就是我这个主帅。”
“咱们相交多年,情同手足,二位断不会拿我往火坑里推吧?”他深深一揖,“亮,谢过两位兄长了。”
“放心。”关羽略一颔首,还礼道,“关某岂是不知进退之人?绝不会让孔明难做。”
“益德?”诸葛亮目光灼灼,“不如你修书长安,或亲自返京面陈利害,等陛下点头,再挥师西进?”
“你若真能说动陛下开恩,这元帅印信,我当场让给你。”
“写就写!我这就给大侄子去信!”张飞梗着脖子甩袖而去,气鼓鼓地跨出帐门。
诸葛亮轻摇羽扇,淡声道:“诸位,散了吧。”
众将拱手告退,大帐内只剩他一人,还有未及离去的黄皓。
“呼......”他转过身,郑重作揖:“中贵人及时赶到,本相在此谢过。”
“丞相折煞奴婢了,实在担当不起。”黄皓急忙侧身避礼,又从袖中取出一物:“陛下另有一件东西,托奴婢亲手交给丞相。”
“哦?”诸葛亮微怔。
黄皓伸手入怀,取出第二道诏书。
“这……”诸葛亮愕然,“天使何不一并宣读?”
“此诏,只呈丞相一人。”黄皓双手奉上。
“密诏?”诸葛亮满腹狐疑,当即展开。
可展开一看,竟是一纸空白,通篇无字,唯右下角赫然盖着天子御玺。
换言之,这道诏书随时可用,只需诸葛亮亲笔填入所需内容,即刻生效,绝非矫诏,合法无比。
“这……”他一时语塞。
“奴婢什么也不知情。”黄皓恭谨一礼,“陛下尚需侍奉,咱家这就告退。”
“中贵人慢走……”
诸葛亮缓缓落座,凝视那张素笺,久久未动。
“亮何德何能?
竟能得先帝托付,又承陛下如此信重。”他仰首闭目,语气斩钉截铁:“此番北垡,必复旧都,克定中原!”
史载刘备白帝城托孤,君臣肝胆相照,千古传颂。
今生虽未上演那一幕,但刘备对诸葛亮的信任,始终如磐石般坚定。
而刘禅这道空白诏书,更是信重到了极致,它意味着: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了,便算数。
这份信任,重逾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