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大汉接连攻下潼关、南阳,洛阳便直接暴露在锋芒之下,曹丕当时就萌生迁都念头。
按司马懿所献之策,他并未公开诏告天下,而是将搬迁化整为零,徐徐图之。
有了曹丕打下的根基,曹叡此次一声令下,整套行政班子便迅速北上,迁都之事一气呵成。
洛阳尚有百姓滞留,但也正按部就班地陆续北迁。
“最后一点,邺城本就是魏国龙兴之地。”马伯常补充道,“魏人对邺城的情感认同,甚至强过洛阳,因此对迁都毫无抵触。”
当初由邺迁洛,才不过六年光景。
如今再由洛返邺,百姓非但不排斥,反而如归故里,倍感亲切。
水到渠成,自然波澜不惊。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刘禅轻叹一声,“魏国昔日何等雄浑,想毕其功于一役,终究不切实际。”
毕竟如此泱泱大国,并未烂到根子里,岂是一击就能轰然倒塌?
就像今日的大汉,也不可能因一场失利而亡国。
就连史书所载的蜀汉,也曾屡败屡战,前后发起多次北垡。
何况此战粮秣本就吃紧,刘禅压根没打算靠一仗灭魏,那根本不现实。
战前目标,先取洛阳;待站稳脚跟,再图整个无险可凭的中原腹地。
“面对朕的劝降,曹叡作何反应?”刘禅接着问。
“陛下一看便知。”马伯常起身,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轻轻置于御案之上。
刘禅拈起署有自己名讳的那封,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笑意,封皮上赫然写着“战书”二字。
他一边拆信,一边道:“爱卿连日操劳,早些回去歇息吧。”
“臣告退。”马伯常躬身退出。
刘禅又吩咐道:“小黄,去请宓妃过来。”
“喏。”
待诸事安排妥当,他才静下心来展信细读。
“见字如晤,皇弟安否?”
“愚兄虚长几岁,斗胆以兄长相称。”
“闻家母今安居汉室,深谢当年搭救之恩。承蒙多年照拂,愚兄代母向皇弟致谢,元仲再拜,铭感五内!”
开篇措辞谦和,虽自称刘禅为弟,却也合乎情理,毕竟刘禅已娶东乡公主,这层姻亲关系摆在那里。
曹叡既知当年旧事,自然清楚是谁促成了母亲脱困。
能借外交途径换回亲人,必是刘禅亲自斡旋;东乡并无此般分量。因此这份感激,确是发自肺腑。
只可惜曹叡并不知晓全部内情,否则……恐怕就不会写得这般恭敬了。
“先帝驾崩,皇弟挥师来攻,魏汉兵戈相向,愚兄实感痛惜。”
“今调二十万虎贲,与皇弟会猎于洛阳城下,且看今日中原,究竟属曹?抑或属刘?”
“又添十万?”刘禅低声自语,“这晚辈倒真敢赌啊……”
“这是打算用步卒硬扛我军主攻,另派骑兵决生死?”
身为统揽全局的天子,刘禅仅凭这封信,便已洞悉曹叡的真实盘算。
曹丕之死迟早纸包不住火,死守洛阳终归徒劳。
一旦消息泄露,洛阳留守官员早已北走,单留将士孤守空城,士气焉能不溃?
将士们心里必然嘀咕:上头都跑光了,我们还拼什么命?
刘禅原以为,派马伯常登门点破底细,曹叡便会顺势撤出洛阳,让大汉兵不血刃拿下东都。
谁知对方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不撤,反增重兵。
如此反常之举,背后逻辑反倒清晰无比:
曹叡不愿弃守洛阳,更不愿中原门户洞开。
以虎豹骑对冲大汉骑兵,若能拼尽对方机动力量,魏国二十万步卒便可依托坚城,死守洛阳。
洛阳若失,则退守中原;中原难支,再往北撤,整片中原腹地,足够他层层设防、步步为营。
而大汉只能一座城一座城啃下来,直至筋疲力尽,或粮草耗尽,不得不退兵。
反之,魏国的虎豹骑倘若溃败,
洛阳便会沦为一座孤城,大汉只需围而不打,魏军终究还得撤回河北。
“骑兵对骑兵?正中下怀。”刘禅唇角微扬,随手将信笺搁在案上,问:“柱国大将军现在何处?”
“回陛下,据最新军报,人已抵达南阳境内。”黄皓应声答得干脆。
刘禅提笔疾书,边写边道:“即刻八百里加急,火速呈送柱国将军。”
“喏!”黄皓转身便去传令。
那张纸条上没写别的,只有一句托付:
“中原大局,全系叔父一身。”
此战决定中原归属,可真正的胜负手,却不在四十万大军云集的洛阳,而系于汉魏双方骑兵的较量之上。
古话说得好:得中原者得天下。
如今却是,谁家铁骑更锐、更韧、更不可挡,谁就攥住中原这块命脉之地。
刘禅略一思忖,又想给诸葛亮写封简信,让他暂勿强攻函谷关。
若魏军只留十万守关,试试也无妨;
但二十万重兵压境,硬啃只会白白折损将士性命。
不如按兵不动,静候骑兵对决见分晓,再相机而动不迟。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笔,转念一想:这信不必发。
孔明何等人物?岂会看不清局势?
况且早把临机决断之权交予他,自己远在后方指手画脚,反倒有违兵法常理。
前线瞬息万变,战机如电光石火,万一因自己一句轻言,反让前方投鼠忌器、束手束脚,那就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儿,刘禅将未写完的纸条投入火炉,看着它卷曲、发黑、化作灰烬。
“不对……”他忽然心头一紧,“事情怕没这么简单。”
重新落座,他再次挥毫落墨,写罢唤道:“小黄,你亲自走一趟前线。”
“喏。”黄皓领命而去。
“吱呀,”
黄皓前脚刚出门,御书房门便被推开,宓妃盈盈步入。
“臣妾参见陛下。”
“爱妃免礼。”刘禅笑着伸手示意,“过来。”
宓妃眼波含笑,轻步上前,熟稔地坐进他怀里,仰脸问道:“陛下想臣妾啦?”
“哪天不想?朕心里头时时惦着你。”刘禅顺势揽住她纤细腰肢。
“哄人~”宓妃斜睨他一眼,“陛下批奏章时哪还记得我?准是有事,莫非邺城来信了?”
“啪!”他轻拍她臀侧,佯作薄怒:“太机灵,反倒不招人疼。”
“哎哟,陛下大人大量嘛,臣妾下回装傻些便是。”她笑着依偎过去,撒娇耍赖。
“信在案上。”刘禅忍俊不禁。
宓妃从他膝上跳下,拆开信封,旋即又坐回他怀中,半点不避讳,还主动把信纸往他眼前凑:“您瞧,催我回家呢。”
刘禅扫了一眼,打趣道:“哟,叫你回去当公主呢。”
“我才不走!”她把信一合,语气笃定,“就赖在陛下身边,哪儿也不去。”
曹叡信里倒也没多说什么,不过是问候她在大汉是否安好,字里行间透着几分牵挂。
“陛下,”宓妃放下信,抬眼问他,“臣妾先前……可帮上忙了?”
“你自己看。”刘禅把战书递过去。
宓妃展信细读,眉心微蹙:“这孩子真不听话……还有,怎敢这般直呼陛下名号?实在失礼。”
“朕这位‘便宜侄儿’确有几分胆识,单论这份孤注一掷的气魄,已远超曹丕。”刘禅点评道,“宁可决战中原,也不退守河北,倒也合朕心意,只盼他输了别抹眼泪。”
毕竟史册上,曹丕屡战屡北;曹叡好歹平定了辽东。
“陛下是长辈,欺负晚辈,总归不好听。”宓妃软语相劝,“将来大汉一统,您可得饶他一命啊。”
“上次不是跟你讲清楚了?曹叡日后自有侯爵之位。”刘禅略带不悦,“怎么,朕说的话,你还不信?”
“这不是他还没低头认输么?臣妾怕陛下一时恼火,真把他削了。”她赶紧补上一句。
“哈哈!”刘禅朗声一笑,“你既说朕是长辈,哪会跟晚辈计较这些琐事?”
“谢陛下恩典~”她欢喜一笑,踮起脚尖,奉上一吻。
……
函谷关。
汉军大营。
“打又不打,撤又不撤,咱们在这儿干耗到几时?!”中军帐内,张飞嗓门洪亮,震得帐顶尘灰微扬,“二十万将士,就这么白白晾着?”
诸葛亮端坐主位,羽扇轻摇,目光沉静,气息内敛。
这般情形,他早已习以为常。
当年张飞急起来,能掀他书案;如今不过嚷几句,已是极大克制。
“三哥别急,丞相自有章法,消消气。”赵云起身劝解,一边扶一边拉,硬是把他按回席上。
“孔明!”张飞屁股刚沾凳,又拍案而起,“你别跟尊泥菩萨似的坐着装哑巴,今儿个必须说个明白!”
“三弟休得无礼!”关羽沉声喝止,随即抱拳向诸葛亮致歉,“丞相恕罪,益德性子急躁,末将替他赔个不是。”
“无妨。”诸葛亮神色温煦,“益德直来直往,我素来知他性情,云长不必挂怀。”
话音稍顿,关羽话锋一转:“只是,丞相眼下究竟如何打算?也好让我等心里有个底。”
原来关张二人一唱一和,早把戏台搭好了。
他们这辈子,心甘情愿为刘备执鞭坠镫;
刘备不在了,两人仍是说一不二的主。
关羽镇守荆州多年,统兵作战向来独当一面,何曾屈居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