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枚火箭弹爆炸之后,剧烈的爆炸声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黄浦江上那艘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刚号战列舰,此刻已经彻底断成了两截,舰首和舰尾各自缓缓地向上翘起,舰体中部已经没入了江水中,滚滚江水正从无数个裂口中疯狂涌入。
舰体沉没时产生的巨大漩涡将江面上漂浮的残骸、救生圈、漂浮的尸体碎片和被炸碎的甲板木屑全部卷入了江底,发出咕噜咕噜的巨大响声。断裂处裸露的钢铁断口参差不齐,被爆炸的高温烧得发红发黑,在江水的浸泡下嗤嗤作响,蒸腾起大片大片的水蒸气,和浓烟烈火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炼狱般的景象。
船上的小鬼子们绝望地四处逃窜,但整艘战舰已经没有了任何安全的角落。有人跪倒在倾斜的甲板上,面朝东方疯狂地磕头,嘴里反复念诵着天照大神的名号,希望这位至高神能在最后一刻显灵拯救他们;有人绝望地闭上眼拔出配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下了扳机,宁愿自杀也不愿被活活烧死或淹死;有人拼命往倾斜的甲板上爬,指甲在粗糙的防滑纹路上抠出了十道深深的血痕,爬到一半手指再也抓不住,整个人惨叫着滑入江中;还有一些人跳入江中之后拼命游向岸边,但舰体沉没时产生的巨大漩涡将他们也一起拖入了江底,只在水面上留下几个转瞬即逝的漩涡和几串绝望的气泡。江水冰冷刺骨,即便没有沉船的漩涡,落水的人在这样刺骨的江水中也坚持不了太久。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舰用重油燃烧时特有的刺鼻黑烟,以及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来自甲板上那些被烧成焦炭的尸体的烤肉焦糊味。这复杂的混合气味在江面上蔓延开来,被晚风吹到了岸上。但这一次,岸边的百姓们没有像以前日本人屠杀中国百姓时那样捂住鼻子低头躲避。他们迎着这股气味仰头高喊,看着那面早已沉入江底的旭日旗曾经嚣张飘扬过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中国万岁!我们的英雄万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小鬼子滚出中国去!让他们永远沉在黄浦江底喂鱼!”那些平日里被日本人欺压得连门都不敢出的老太太们此刻也拄着拐杖挤在江边,浑浊的眼泪沿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派了天兵天将来替我们报仇了。佛祖保佑那两个飞行员,让他们长命百岁,让他们多杀几个鬼子。”
曾经在这条江上,那些丧心病狂的小鬼子无恶不作。他们最喜欢干的消遣,就是拿江面上以打鱼为生的那些无辜渔民来练枪法——不是用机枪扫射,就是用高射炮对渔船进行“点射训练”。他们在甲板上支起机枪,对着远处江面上作业的中国渔船扫射,以此为赌局,赌哪条渔船先被击中,船上的鬼子兵们围成一圈一边喝酒一边下注,每看到渔船被击中、船老大惨叫着落入水中,就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他们用中国渔民的命来当活靶子,这就是日本人对待中国人的态度。所以当这些沪上百姓们看到那艘曾经在江面上横行霸道、视中国人命如草芥的钢铁巨舰,此刻如同一个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沙包一样被两架银灰色战鹰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断成两截沉入江底,他们的激动之情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
“沉了!全沉了!那艘船彻底沉了!连炮管子都沉到江底了!”一个人力车夫撑着拐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黄浦江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剧烈颤抖,眼泪和汗水混合着从他脸上往下淌,但他毫不在意。他看着那些还在江面上漂浮的鬼子兵尸体,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老子等了这么多年,可算看到报应了!
江岸上,最兴奋的就是那些热血的学生和工人了。他们和那些在租界里养尊处优、对国难视而不见的洋奴买办不同,和那些在衙门里只会唯唯诺诺、对日本人卑躬屈膝的官员更不同——他们是真真切切地知道这帮该死的小鬼子有多么凶残,有多么横行霸道,有多么丧尽天良。他们中的每一个人,要么亲眼见过日本兵在虹口街头端着刺刀追赶手无寸铁的小贩,要么亲耳听过被拖进巷子里的女学生发出的凄厉惨叫,要么在码头上被日本监工用皮鞭抽打过,要么在家里收到过来自沦陷区亲友的噩耗。那一桩桩、一件件血淋淋的暴行,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烙在他们心上的伤疤,永远无法愈合。所以此刻,当他们亲眼看到小鬼子吃瘪,亲眼看到那艘曾经在黄浦江上不可一世、炮口指向沪上每一个百姓家园的金刚号战列舰被炸成两截、沉入江底,他们能不开心吗?
“万岁!万岁!中国万岁!”学生们互相拥抱着,跳着,笑着,然后又哭着。眼泪和笑容在他们年轻的面孔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笑哪是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把已经喊哑了的嗓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然后一头栽倒在旁边同学的肩膀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学生把手里的标语旗高高举起,跳着脚对着江面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尖叫声穿破了层层人浪,在黄浦江的夜空中久久回荡。码头工人们则用他们粗犷的方式表达着狂喜——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互相搂着肩膀,在江堤上跳起了即兴的秧歌,嘴里吼着不成调的号子,粗糙的脸上泪水横流,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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