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宁城的清晨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立春虽已过去月余,晨风依旧凛冽,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苍岳站在议事厅的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在春风中微微颤动的桃树,花瓣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在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他一夜未眠。
顾怀带来的那份书信就摊在案几上,墨迹已经干透。通商、学医、办学堂——这些词在他脑海中盘旋了一整夜,像是一簇簇火苗,点燃了他心中那个从未敢奢望的念头:让苗族的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
大王,长老们到了。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苍岳昨天回到卧房就吩咐人通知族老们今天辰时,在议事厅议事。
苍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五位长老依次步入议事厅。走在最前面的是大长老苍松,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一双眼睛锐利如鹰。跟在他身后的是二长老苍柏和三长老苍槐,都在五十上下,一个面容和善,一个沉默寡言。再后面是四长老苍榆和五长老苍柳,都是族中的中年骨干。
大王这么早召集我们,所为何事?大长老苍松在主位右侧坐下,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封信上,眉头微微一皱。
苍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亲自为每位长老斟上一杯热茶。待众人坐定,他才开口:今日请诸位长老前来,是有一件关乎苗族未来的大事,要与诸位商议。
何事?四长老苍榆性子急躁,已经按捺不住。
苍岳从案几上拿起那封信,缓缓展开:大周派来了使者,愿意与我苗族通商合作。
话音未落,厅中已是一片哗然。
什么?大长老苍松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与大周合作?族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大周与我苗族血海深仇,岂能说合作就合作?五长老苍柳也皱起眉头。
苍岳面色不变,抬手示意众人稍安毋躁:诸位长老,请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走到厅中悬挂的那幅苗族疆域图前:诸位长老,我且问你们一个问题——这些年,我们与大周打了多少仗?
厅中一时寂静。
父王在位时,大大小小战事不下三十场。我在位这几年,又打了十二场。虽然都是小战,但是每一场我们苗族要出动多少青壮?少则千八百,多则上万。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长老:诸位可知道,如今族中青壮男子还剩多少?
大长老苍松沉默了片刻:除了这次跟出来的,约莫……万余人。
万余人。苍岳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十年前,族中青壮足有八万。如果我们打光了只剩万余,减了九成。再这样下去,苗族的男丁就要打光了。
四长老苍榆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可是……五长老苍柳犹豫道,打仗虽苦,但抢来的粮食和财物,总能养活族人……
抢来的?苍岳冷笑一声,从案几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账册。他将账册摊在桌上:这是信宁城的库房账册。当初打下信宁城时,城中存粮约三万石。结果呢?因战事消耗目前城中的存粮还不够全族百姓吃一个月。
不止如此。苍岳又翻开另一本账册,我们苗人不擅农耕,山地贫瘠,一亩良田年产不过一石半。全族耕地年产粮约莫八千石,可全族上下有多少人?去年冬天,北寨冻饿而死的老人和孩子,就有十七个。诸位长老,这仗还要打到什么时候?
大长老苍松缓缓坐下,脸上的怒意渐渐被凝重取代。
诸位长老,苍岳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我知道你们对大周有恨。我也恨。可仇恨能当饭吃吗?能让族中的孩子不再挨饿受冻吗?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我们苗人有全西南最好的草药,有储量丰富的银矿,能织出最美的锦缎。可这些东西,我们卖不出去!因为我们不通商路,不懂经营,更因为连年战乱,没有几个中原商人敢来我们这里做买卖!
他猛地一拍桌子:如果与大周通商,我们的草药可以卖到中原,换来粮食和布匹。我们的银矿可以开采冶炼,换来金银和工具。我们的锦缎可以行销天下,换来族人的温饱!这不是投降,这是出路!
二长老苍柏捋着胡须,若有所思:族长说的通商之事……确实诱人。
不止通商。苍岳趁热打铁,大周还答应派遣农人来教我们耕种。我们苗人不擅平原耕作,粮食产量一直上不去。若有中原的农人传授技术,改良种子,产量至少能翻一番。
还有医者。三长老苍槐一直沉默,此时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族中多少老人和孩子,得了病只能硬扛。若有中原的医者前来,至少能多救几条人命。
那学堂呢?四长老苍榆语气已缓和许多,让苗族的孩子读书识字,学中原人的东西,这不是忘本吗?
忘本?苍岳笑了,苍榆长老,若是我们苗族的孩子能读书识字,能算账记账,将来与中原人做生意,谁还能骗得了我们?这不是忘本,这是让苗族强大起来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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