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宁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立春刚过一个月,城墙外的柳枝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护城河里的冰也早已消融,河水潺潺流淌,带着几分西南的温婉。
这座城池原本是西南边陲的一座重镇,去年被苍岳率军攻下,从此便成了苗族在边境的据点。城中的建筑还保留着大周的风格,青瓦白墙,街巷纵横,只是城墙上插着的旗帜换成了苗族的图腾,街道上来往的行人有穿着靛蓝布衣的苗人,也有大周人,熙熙攘攘。
顾怀一行抵达信宁城时,正值午后。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城墙上,给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添了几分生气。守城的苗兵认得顾怀,远远地便打开了城门,一路将他引到了城中最气派的宅邸前——那是苍岳的王府,原本是城中一位富商的宅子,被苍岳占了去,倒也住得习惯。
顾怀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抬头打量这座宅子。三进的院落,飞檐翘角,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只是狮子的头上被人系了两条红绸,多了几分苗族特有的喜庆。他不禁莞尔,苍岳这个人,打仗时勇猛如虎,生活中却带着几分苗人的质朴和随性。
顾先生!
大门一声打开,苍岳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今日没有穿铠甲,而是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那条顾怀熟悉的银丝腰带,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在顾怀看来,苍岳比从前更加魁梧了,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如当年一般,清澈而明亮。
苍岳首领。顾怀微微一笑,拱手行礼。
什么首领不首领的!苍岳一把抓住顾怀的手,力道大得让顾怀微微皱眉,在顾先生面前,我永远是当年那个在府门求活路的少年!
顾怀笑道:首领谦虚了。这信宁城,被你治理得不错。
苍岳哈哈一笑,拉着顾怀往府里走:顾先生过奖了。这城是我打下来的,自然要用心经营。走,进屋说话,我让人备了酒菜,咱们好好叙叙旧!
王府的正厅布置得颇为气派,正中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有苗家特色的酸汤鱼、腊肉炒蕨菜、糯米糍粑,也有中原风味的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还有几坛子好酒,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
苍岳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一个老仆在旁斟酒,亲自为顾怀满上一杯:顾先生,这一杯,敬你的救命之恩。当年若不是先生出谋划策,我苍岳早已是一具白骨。先生不仅帮了我,还救了我母亲的命,这份恩情,我苍岳这辈子都还不清。
顾怀端起酒杯,与苍岳轻轻一碰:首领言重了。当年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况且我帮你,也有我的目的,也算是各取所需。再说,你能继任首领也是你的才能打动了苍木首领。
两人一饮而尽。苍岳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怀:顾先生,你这次来信宁城,恐怕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顾怀放下酒杯,神色渐渐凝重:确实有事相商。而且,是关乎苗族未来的大事。
苍岳点点头,挥手让老仆也退下,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株刚刚开花的桃树,沉声道:顾先生请说。
顾怀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苍岳,当年虽然是各取所需,但是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有话我就直接说了。如今大周朝局还算安稳,内里虽然各有算计,但是国力不弱,外有康宁长公主能征善战。朝堂之上不会出现太大的纰漏。
苍岳转过身来,眉头微皱:这些我都知道。在黔州我撤走一方面是还你人情,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在那样的条件下,大周是否可以渡过难关。所以顾先生,你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什么都不做。顾怀直视苍岳的眼睛,至少,不要再与大周为敌。
苍岳沉默了片刻,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顾先生,你应该知道,苗族与大周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父王在的时候,年年都要与大周边军交战,死伤的族人不计其数。族中长老对中原人的仇恨颇深。我虽然是父王的血脉,但是没有母家支持,在身份上是弱一些的。如今我族粮食不足,如果我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族内必定大乱。打下信宁城,我们可以掌握更多的土地,我在族中的威望也有所提升。
我明白。顾怀点点头,所以我这次来,不是来谈战争的,而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苍岳挑了挑眉。
顾怀从怀中取出一信,铺在桌上:康宁长公主的亲笔信,大周愿意与西南各族通商,开放边境市场,允许苗族百姓自由往来交易。同时,大周会派遣医者、学者、农人前来苗族,教授你们先进的医术、文化和农耕技术。公主还答应,会在苗族山寨建立学堂,让苗族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
苍岳看着那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条件呢?大周不会平白无故给我们这么多好处吧?
条件很简单。顾怀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两族止战,重归于好。苗族不再侵扰大周边境,大周也不再对苗族用兵。双方互通有无,共同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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