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寅时未至，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刻。

废弃粮仓的门缓缓开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福伯当先走出，身后跟着四名身着黑衣的侍卫，抬着一具用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尸身——正是已经断气的高全。

安王康欣站在仓库入口的暗处，玄色大氅与夜色融为一体，只余一双眸子冷若寒星。他看着那具尸身被抬出来，低声吩咐：走僻静小路，沿途不要留任何痕迹。

福伯躬身应道：王爷放心，老奴亲自盯着。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层层哨卡，门早已打开，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候在门外，车夫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耷拉着眼皮，仿佛随时都能睡着。但若是仔细看他的眼睛，便能发现那眼底藏着精光——这是康欣培养了十年的暗桩，连王府里都没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尸身被抬上马车，福伯亲自跟车，四名侍卫则分散隐入夜色，从不同的路线赶往目的地。

安王站在阴影里，目送马车消失在巷尾的黑暗中，才缓缓转身回府。他没有回房歇息，而是去了书房。书案上摆着一盏孤灯，灯芯挑得极低，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了案前一尺之地。

他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抄写高全的供词。

高全的供词足足有十几页，事无巨细，将太后这些年的罪行一一罗列。安王抄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要将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刻进纸里。抄到氰草两个字时，他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乌云。

康宁……他的妹妹，竟然遭了这么多罪。安王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继续抄写。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供词终于抄完。安王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将抄好的供词与高全画押的原件并排放在一起。

王爷。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沉稳，办妥了。

安王起身开门。福伯站在门外，一身黑衣已被露水打湿，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倦色。

现场布置得如何？安王问。

福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阴森：王爷放心，老奴亲自盯着，万无一失。高全的尸身已经摆在别院的床榻上，割喉的伤口与匕首的角度都经过仔细丈量，看起来就像是被人从正面刺入，然后割喉。血迹也做了处理，喷溅的方向、流淌的痕迹，都与仇杀现场一般无二。

那供词呢？

供词老奴已经按照高全的笔迹仿写了一份，放在案几上，旁边还洒了几滴血迹，看起来就像是高全临死前写下的认罪书。

安王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福伯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禁军那边呢？

都还在昏睡。福伯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老奴又命人吹了迷烟。等他们醒来，天已经大亮，只会以为自己不小心睡着了，绝不会想到是被人下了药。

安王沉吟片刻，道：那些禁军醒来后，发现高全死了，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福伯想了想，道：自然是惊慌。高全是皇帝的心腹，他们奉命保护高全，如今高全死了，他们难辞其咎。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查看现场，寻找线索，然后……

然后就会发现案几上的供词。安王接过话头，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他们会以为高全是被人寻仇，临死前被逼写下认罪书。而这份认罪书，会让他们陷入两难的境地——上报，太后必遭牵连；不上报，他们又担不起这个责任。

福伯眼中闪过一丝钦佩：王爷妙计。那些禁军不过是些小卒，哪里敢擅自做主？他们一定会将供词和现场的情况一并上报，让上面的人去定夺。

而上面的人，安王的声音冷得像冰，不管是京城的禁军统领冯嘉，还是太后本人，看到这份供词，都会如坐针毡。太后会怀疑是谁泄露了秘密，冯嘉会担心自己被牵连进这场旋涡。朝堂之上，必定人心惶惶。

福伯躬身道：王爷深谋远虑，老奴佩服。

安王摆了摆手：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将抄好的供词收入袖中，又取过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写下一行字：高全已死，些许真相，解某之惑。

他将这张纸折好，交给福伯：命人快马送往京城，交给崔相。他看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福伯接过纸条，郑重地收入怀中：老奴这就去办。

辰时三刻，别院。

禁军小队长王峥是第一个醒来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头昏脑涨，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记后脑勺。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娘的，怎么睡了这么久？王峥揉着太阳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环顾四周，发现屋里的几个弟兄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鼾声如雷。桌上摆着几杯凉茶，已经凉透了，杯底沉着几片茶叶，看起来平平无奇。

都起来！都起来！王峥踢了踢离他最近的一个禁军，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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