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粮草到来(1 / 1)

接风宴后的第三日,朝廷的第一批粮草到了。

消息是卯正传进城的。彼时康宁正在校场与顾怀对练枪法。康宁的枪是福伯带来的,这杆枪陪伴康宁多年,当初来西南怕被人发现端倪不曾带来,这次福伯来就没有了顾忌。有长枪在手招式更显流畅霸气。晨雾未散,枪尖破空之声凌厉如啸。传令兵急匆匆跑进来,膝盖砸在泥地里,声音都带着颤:殿下!朝廷的粮草到了!

康宁收枪而立,枪杆犹自嗡嗡震颤。”知道了。她说,声音平稳,”与镇国公那边交接清楚就好。”

“是。”传令兵返回联营给镇国公传信。

押送粮草的是个年轻的将领,姓赵,名子轩,是兵部侍郎的侄子。他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人马,押着数十车粮草,浩浩荡荡地开进黔州城。街道两旁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婴孩的妇人,有赤着脚的孩童,他们蜂拥在道路两侧,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一辆辆满载粮草的牛车,眼中燃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朝廷发粮了!朝廷发粮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整个街道都沸腾起来。有人跪地叩首,有人喜极而泣,有人互相搀扶着,浑浊的老眼里滚下热泪,在满是沟壑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晶亮的痕迹。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颤巍巍地挤到车前,伸出枯枝般的手,想摸一摸那麻袋,却又不敢,只是反复念叨:粮……真的是粮……俺家娃儿有饭吃了……

赵子轩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叔父的信。

那封信是他在夔州驿站收到的,叔父的笔迹潦草仓促,显然写得很急:子轩吾侄,长公主已至西南,朝廷震动。镇北侯一党弹劾其擅离职守、拥兵自重,陛下虽未表态,然心意难测。你押粮至黔州,务必谨言慎行,不可与长公主过从甚密,以免引火烧身。切记,切记。

他当时看完信,在驿站里独坐了一夜。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孤独的蛇。他想起自己主动请缨押送粮草时,叔父惊愕的眼神;想起兵部大堂上,那些老吏窃窃私语,说他年轻气盛,不知死活;想起出发那日,母亲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轩儿,西南是是非之地,你去做什么?

他去做什么?

赵子轩望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忽然找到了答案。

他来做一件对的事。

他自幼读兵书,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可他也知道,这些年朝廷拨往西南的粮草,十石到不了三石。层层盘剥,中饱私囊,边军将士饿着肚子守边疆,而京中的权贵们却在醉生梦死。他叔父兵部侍郎,掌管天下武官选授、兵籍、军械、驿站,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处处受制,想拨粮,拨不动;想整饬军备,整饬不了。镇北侯和杨崇山把持朝政与崔相等人分庭抗礼,皇帝昏聩多疑,这大周的江山,早已是千疮百孔。

他请缨来西南,一半是年轻气盛,一半是不甘心。他想看看,西南战事究竟打到什么程度了;他想看看,这西南的百姓,到底活得怎样;他更想看看,自己这一腔热血,在这冰冷的世道里,还能不能溅出一点火星。

而现在,他看到了。

那些百姓脸上的泪,那些士卒眼中的光,那些粗糙的手掌伸向粮车时小心翼翼的姿态——这一切都让他胸口发热,眼眶发酸。他忽然明白,叔父让他谨言慎行,是对的;可他若真的谨言慎行、明哲保身,他赵子轩,与京中那些尸位素餐的蠹虫,又有何区别?

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赵子轩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朗声对身边的副将道:传令下去,粮草即刻入库,不得延误。另外——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让弟兄们把随身带的干粮分一些给百姓,就说……就说朝廷的恩典,长公主的恩典。

副将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拳领命。

赵子轩不再说话,只是催马前行。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望着前方黔州城的轮廓,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下官赵子轩,奉朝廷之命,押送粮草十万石,送至黔州。赵子轩与镇国公交接完粮草又来安王府拜见康宁。

康宁坐在堂上,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武将,倒像个读书人。甲胄崭新,显然是出发前特意置办的;腰间的佩剑却有些旧了,剑鞘上的漆磨损斑驳,显是常年佩戴之物。这是一个矛盾的人,她想。既想表现得体面,又舍不得换掉趁手的旧物;既想融入这污浊的官场,又下意识地保留着几分本真。

赵将军辛苦了,康宁淡淡道,粮草可曾清点?

已清点完毕,十万石,一石不少。赵子轩答道。

她心中了然。十万石,一石不少。这话说得笃定,可她太清楚朝廷拨粮的规矩了。从户部出库,到转运使衙门,再到沿途各州各县,哪一关不要刮一层油?能一石不少地送到黔州,要么是这位赵将军手段了得,要么是有人暗中保驾护航。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她多看一眼。当初要不是疾风商队,北疆的战事也不会那么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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