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的冬天来得比金陵冷一些。寒风带着刺骨的凉意从秦岭的褶皱里钻出来,卷着枯叶在官道上打着旋儿。
福伯站在汉中一家客栈的门口,手搭凉棚望着官道的尽头。他的头发又白了不少,在风里乱糟糟地飘着,像是冬日里一蓬干枯的芦苇。这段时间,他护送阿秀南下,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朝廷的追兵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好在春华跟暗卫们机警,又有谢知愈暗中接应,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到了汉中。
福伯!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福伯眯起眼睛,只见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几匹快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在风中猎猎飞舞。待马近了,福伯才看清那人的面容——剑眉星目,轮廓分明,不是谢知愈是谁?
谢神医!福伯激动地迎上去,脚步都有些踉跄。
谢知愈翻身下马,一把扶住福伯的胳膊。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福伯,让您久等了。
福伯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痕,这才松了口气。谢神医一路可好?
好,好得很。谢知愈朗声笑道,露出一口白牙,朝廷的人还在金陵附近转悠呢,哪想到咱们已经跑到汉中了。倒是一路上山匪不少,顺手收拾了几拨,算是为民除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福伯知道,这顺手收拾背后,必定是几番生死搏杀。谢知愈是天阁的人,医术登峰造极,武艺也是鲜有敌手,但这一路护送任务繁重,又要避人耳目,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阿秀姑娘呢?谢知愈环顾四周。
在里头歇着呢。福伯往驿站里指了指,这丫头,不能动武,一路上又装成长公主的样子,倒是难为她了。但是看样子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就是夜里总睡不着,说是怕说梦话露了馅。
谢知愈哈哈大笑:她倒是谨慎。不过也快了,再坚持几日,到了黔州,她就能做回自己了。
正说着,驿站里走出一个身影。那人身着月白色长裙,外罩一件狐裘大氅,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白玉簪。远远看去,气度雍容,步履从容,竟与康宁长公主有七分相似。看到谢知愈到来眼前一亮。谢神医。阿秀微微福身,声音温婉柔和,比康宁少了几分锐利。
谢知愈连忙还礼:阿秀姑娘这些日子辛苦了。
阿秀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不辛苦,能帮到殿下,是阿秀的福分。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不知殿下如今可好?
好,好得很。谢知愈笑道,顾公子照顾得无微不至,殿下气色比从前在京城那可是好了很多。
听到顾公子三个字,福伯和阿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这位顾公子,他们只听谢知愈提过几次,说是殿下的救命恩人,又一路随行保护,却未曾谋面。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黔州?福伯问道。
明日一早。谢知愈收起笑容,正色道,汉中到黔州还有七八日的路程,咱们得赶在大雪封山之前赶到。而且……他压低声音,朝廷的耳目虽然还没追到汉中,但难保不会有人通风报信。早走早安心。
福伯点点头,转身去收拾行装。阿秀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轻轻叹了口气。
阿秀姑娘在想什么?谢知愈问。
我在想,阿秀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殿下死而复生,又千里迢迢奔赴西南,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知愈沉默片刻,然后说道:为了让这天下,少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阿秀转过头,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笑了:谢神医说得对。殿下从来都是这样,心里装着百姓,却从不为自己打算。
所以,谢知愈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咱们更得帮她。走吧,去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咱们回家。
回家?阿秀愣了一下。
黔州,就是殿下的家。谢知愈笑道,也是咱们的家。
从汉中到黔州,要翻越秦岭,穿过巴山,再沿着乌江一路南下。这条路,福伯年轻时走过一次,那时候他跟在先帝身边,随先帝巡视西南。如今再走,已是物是人非。
山路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阿秀坐在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却咬着牙不吭声。她知道,自己现在还是长公主,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阿秀姑娘,喝点水。福伯递过来一个水囊。
阿秀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清醒了不少。福伯,还有多远?
快了,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就是巴山地界了。福伯掀开帘子,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再有三五天,就能到黔州。
阿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群山连绵,层峦叠嶂,像是一条巨龙横亘在天际。山腰间云雾缭绕,若隐若现,仿佛仙境一般。她忽然想起康宁长公主说过的话:西南的山,是有灵性的。你看着它,它也在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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