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自从那日暴雨过后,金陵城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禁军停止了搜捕,衙差撤回了街道,市井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可冯嘉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水面之下,暗流涌动得更加汹涌。
冯嘉站在驿站二楼的廊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统领,千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迟疑,属下来报,说是高公公到了。
冯嘉的背影微微一僵。
高公公,高全,司礼监秉笔太监,皇帝跟前的第一红人。此人原是太后的心腹,皇帝出生后便跟随左右,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朝堂上下无人不惧。皇帝派他来,意味着什么,冯嘉再清楚不过。
备轿,去城门。
金陵城北门,一顶青布小轿在细雨中疾驰而来,轿子两侧,八名身着器宇轩昂的禁军策马随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
城门守军远远望见那面绣着司礼监三字的杏黄旗,纷纷跪伏于地,无人敢抬头。
轿子在城门前停下,帘子掀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弯腰钻了出来。他约莫四十出头,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宫绦,看起来与寻常百姓无异。可那双眼睛——那双微微眯起的丹凤眼,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鸷。
高全站定,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不存在的雨水,抬头望了望城门上两个斑驳的大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好一个金陵城,他轻声说,声音尖细,像砂纸打磨瓷器,咱家走了七天七夜,总算到了。冯嘉呢?
话音未落,冯嘉的轿子已经赶到。他快步下轿,整了整衣冠,单膝跪地:下官冯嘉,恭迎高公公。
高全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慢悠悠地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虽是寒冬,冯嘉的额头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与雨水混合一块。
冯统领,高全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咱家记得,离京时陛下亲口交代,长公主金枝玉叶,容不得半点差池。咱家还特地嘱咐统领,这金陵城虽大,却也大不过陛下的天威。统领当时是怎么答应咱家的?
冯嘉低着头,声音干涩:下官……下官失职。
失职?高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尖细,在寂静的城门前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冯统领这二字,说得倒是轻巧。咱家且问统领,长公主如今何在?
西南。
西南?高全的笑容骤然收敛,声音陡然拔高,好一个西南!冯统领,咱家问你,禁军三千,遍布金陵,为何连一个虚弱的女子都看护不住?咱家再问你,福伯那老阉货在宫中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为何不提前防范?咱家还要问你——
他俯下身,凑近冯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陛下要的是长公主的命,你冯嘉是陛下亲点的刀,如今刀还没出鞘,要杀的人跑了。冯统领,你说,咱家该怎么向陛下回话?你说,你回京之后,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冯嘉的身子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他抬起头,直视高全的眼睛:公公,下官确实失职。但长公主如若一心去西南又谋划已久,下官……下官防不胜防。
防不胜防?高全直起身,冷笑一声,冯统领,咱家在宫中三十年,见过太多防不胜防。可咱家也见过,有人为了陛下的大业,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能舍出去。统领这防不胜防,在咱家听来,不过是不愿防不想防罢了。
他转身走向轿子,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起来吧,别在城门口跪着,让人看了笑话。去驿站,咱家要听听,这金陵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冯嘉缓缓起身,望着高全的背影,拳头在身侧攥紧,又缓缓松开。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驿站的正厅,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的碎瓷片不见了,案上的茶盏换了新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试图掩盖这里曾经发生过的剑拔弩张。
高全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鼻烟壶。那是皇帝亲赐的物件,和田玉雕成,上面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他时不时凑到鼻尖嗅一下,眯起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
冯嘉站在下首,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从来到金陵知晓长公主人已苏醒到后来孙延龄自杀,长公主留书,周德昌来访,再到自己停止搜捕的决定,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他知道,在高全面前,任何谎言都是徒劳。
高全听完,沉默良久。他把鼻烟壶放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刺耳。
周德昌,他缓缓开口,咱家记得这个人。之前去京城述职,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咱家当时还跟陛下说,此人庸碌无为,不堪大用。没想到……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想到,这弥勒佛也会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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