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昌坐在轿子里,听着轿外哗哗的雨声,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
他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方才在驿站与冯嘉对峙的每一个细节。冯嘉的焦急,冯嘉的愤怒,冯嘉那欲言又止的皇命……周德昌虽然不知道陛下安排冯嘉来金陵的全部事宜,但他为官多年,从县丞到知府,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冯嘉那副模样,哪里像是要守护长公主,分明就是监视,但是现在监视的人悄无声息的走掉了,变成了他恼羞成怒,所以要追捕。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可笑意却不达眼底。即使有新的圣旨,与其说是护身符,不如说是催命符。
皇帝要长公主死。
这个念头在周德昌脑海中闪过,却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天家无情,自古皆然。先帝在时,对长公主宠爱有加,长公主也争气,无论文治还是武功均出挑,先帝甚至有过若为男儿身,当承大统的戏言。今上登基,长公主便成了最尴尬的存在——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战功赫赫在民间声望极高,赏罚分明朝堂上也极有分量。
这样的长公主,今上岂能容她?即使是她帮助今上坐稳皇位。
可偏偏,今上又不能明着杀她。先有孙延龄的毒,再有冯嘉的护,这是让长公主合情合理地死在半路上。
周德昌睁开眼,望着轿顶晃动的阴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方才在冯嘉面前那番长公主去西南是好事的言论,半真半假。真的那一半,是他确实认为长公主去西南能鼓舞士气,能安抚百姓。假的那一半,是他故意要试探冯嘉的反应,要看看这位禁军统领到底知道多少,又到底想做什么。
结果很明显。冯嘉知道皇帝的意图,但他不敢明说,只能打着护送的旗号行追捕之实。这是一个被夹在皇权与道义之间的可怜人,也是一个随时可能被牺牲的弃子。
老爷,到了。轿外传来随从的声音。
周德昌掀帘下轿,天已黑了,府衙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快步走进大门,衙役们早已在堂内候着,见他回来,纷纷行礼。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师爷李诚凑上来,一脸焦急,方才别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长公主殿下不见了,禁军正在全城搜捕。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德昌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走到后堂,脱下湿透的官服,换上一身干爽的长衫,这才在书案后坐下。案上堆着几份未处理的公文,最上面一份是江南织造局送来的漕粮调度文书,他看也没看,随手推到一边。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末,李诚,你觉得本官这五年,在金陵做得如何?
李诚摸不着头脑,只得斟酌着回答:大人治理有方,金陵城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自然是极好的。
风调雨顺,安居乐业。周德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老伙计,你说实话,本官这五年,是不是太窝囊了些?
李诚大惊,连忙跪下:大人何出此言?大人……
起来吧。周德昌放下茶盏,本官不是试探你,是真心问你。本官这五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遇事能躲则躲,能推则推。朝中的党争,本官不参与;地方上的纠纷,本官和稀泥。百姓说本官是好官,因为本官没让他们饿肚子;同僚说本官是庸官,因为本官没做过一件让他们刮目相看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声在窗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可本官心里清楚,这天下不太平。先帝驾崩,皇上年幼,朝中大权旁落,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权臣当道。这金陵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本官躲了五年,躲过了多少风浪,可这一次……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诚:这一次,怕是躲不过去了。
李诚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大人,您……您到底想说什么?
周德昌没有回答。他走回书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封密封的信笺。信封上没有署名。
这是……李诚瞪大了眼睛。
今晨送来的。周德昌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长公主的亲笔,说她要去西南平定战事, 护大周的百姓。
李诚倒吸一口凉气:长公主这是……
这是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周德昌接过话头,皇帝要长公主死,长公主偏要去西南,还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是长公主自愿的,是忠臣义士的行为。皇帝若是再派杀手,那就是明着杀害忠良、残害手足,天下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可皇帝若是不派杀手,任由长公主到了西南,那她在军中的声望、在民间的威望,将会达到一个可怕的高度。到时候,今上这皇位,还坐得稳吗?
李诚听得冷汗涔涔:那……那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周德昌将信笺重新放回盒子,合上盖子,手指在盒面上轻轻摩挲。檀木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
怎么办?他低声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决绝,本官这五年,躲了太多事。可这一次,本官不想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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