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金陵城,下起了雨,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驿站的青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到了下午,雨势渐大,瓢泼一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城池浇得透湿。
冯嘉站在驿站正厅的门槛内,背着手,望着门外倾泻的暴雨。他已经这样站了快一个时辰。
雨水在他脚前三寸处汇成小溪,湍急地流向阶下的青石地面,发出哗哗的声响。冯嘉的衣服下摆已经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的痕迹,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穿透雨幕,望向远处漆黑的街巷,仿佛要在那无边的黑暗中找出什么答案来。
统领,一名禁军千户从廊下快步走来,单膝跪地,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城南、城西都搜过了,没有踪迹。城门守军说并未见可疑人马出城。
冯嘉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未见可疑人马?一群饭桶!福伯在宫中伺候多年,什么样的路数没见过?他若想悄无声息地出城,你们这些睁眼瞎能发现得了?
千户低着头,不敢接话。雨水顺着他的铁盔边缘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洼水渍。
继续搜。冯嘉终于转过身来,把金陵城给我翻过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另外,传令下去,封锁所有通往西南方向的官道、小路,设卡盘查。长公主……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长公主金枝玉叶,岂能容她涉险?
遵命!千户如蒙大赦,起身快步退入雨幕。
冯嘉重新望向门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那是今上亲赐的物件,触手温润,此刻却让他觉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
他当然知道皇帝要的是什么。
那道密信此刻就藏在他贴身的暗袋里,对于长公主的处置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长公主身体有恙,见机行事。回京路途艰险,卿等随机应变,以全大局。
随机应变,以全大局。
冯嘉在心底默念着这八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什么姐弟情深不过是一块遮羞布罢了。皇帝要的是长公主死,死得合情合理,死得无人能够指摘。而他冯嘉,就是皇帝选中的那把刀。
可现在,刀还没出鞘,要杀的人却不翼而飞了。
福伯那个老狐狸,在宫中伺候了先帝四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他一定是看出了什么端倪,才会连夜带着长公主逃走。还有那封信不就是告诉皇帝长公主德行感动天地得先帝庇佑嘛,找的借口也好,要还恩于民。
好一个还恩于民!冯嘉咬紧后槽牙。长公主去西南就不能阻止了,阻止就是致百姓于水火。这一招以退为进,将皇帝架在火上烤,偏偏还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雨声忽然变得嘈杂起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马匹的嘶鸣和杂乱的呼喝。冯嘉眉头一皱,还未及开口询问,就见一名禁军小校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在雨地里滑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扑到阶前:统领!统领!知府周大人来了!
话音未落,一顶青呢小轿已经穿过雨幕,在驿站门前停下。轿帘掀开,一个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弯腰钻了出来,官帽上的雨水汇成细流,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顾不上擦拭,抬头看见站在门槛内的冯嘉,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容,拱手道:冯统领,下官听闻您要我等配合搜查,特来询问究竟为何。
冯嘉的目光在周德昌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周德昌,金陵知府,正四品,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五年。此人出身寒门,科举入仕,据说当年殿试时先帝曾亲口赞过忠厚有余,机变不足八个字。这五年里,金陵城风平浪静,周德昌既无功也无过,像个透明人一般存在于江南官场。冯嘉此前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只觉此人圆滑世故,逢人便笑,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把柄。
周大人客气了。冯嘉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侧身让出通道,雨大,里面说话。
周德昌连声道谢,提着湿漉漉的袍角跨进门槛。他的随从想要跟进来,被冯嘉一个眼神制止,只得守在门外。两名禁军无声地掩上大门,将暴雨隔绝在外,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冯统领,周德昌一边用袖子擦拭脸上的雨水,一边用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打量着厅内的情形,下官方才从衙门过来,路上遇见好几拨禁军弟兄,神色匆匆,像是在搜捕什么要犯。下官斗胆问一句,可是驿站里出了什么岔子?
冯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借此掩饰内心的波动。茶水苦涩,滑入喉咙时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周大人作为一方父母官,难道没有听说?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周德昌呵呵一笑,在客位上坐了,姿态放得极低:统领说笑了。下官这知府做得窝囊,也就剩这点耳听八方的本事了。统领有所不知,这金陵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禁军的马蹄声踩得青石板路都在颤,下官便是想不知道也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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