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覆盖了整座金陵城。
别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的烛火。先是东厢的客房,然后是西厢的仆役房,最后是正堂的长明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座孤零零的院落吞没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院墙外,几丛灌木轻轻晃动。
一个禁军打扮的汉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他在这棵老槐树下蹲了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红了,看什么都像是有影子在动。
老张,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老张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说:能有啥?耗子吧。这破地方,除了耗子就是蛇,你怕啥?
不是……那汉子眯起眼睛,努力往黑暗中张望,好像是个人影?
他话音未落,忽然觉得后颈一麻,像是被什么虫子蜇了一下。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回头,却动弹不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像是有人用一块黑布,一层一层蒙住了他的眼睛。
老张……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黑暗中,一个黑衣人从他身后闪出,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他看了看倒下的汉子,又看了看旁边已经歪着头睡着的老张,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两个。他用极低的声音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个。另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抬头一看,只见院墙外的桂花树上,一个黑影正倒挂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软绵绵的躯体,像提着一只待宰的鸡。
四个。第三个声音从水边的芦苇丛里传来,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落入了水中。
黑衣人将手中的躯体轻轻放在地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置一个熟睡的婴儿。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在两人鼻下晃了晃,一股淡淡的甜香弥漫开来。
睡吧,他低声说,明日午时,自然醒。
他直起身,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做了一个手势。
院墙内,福伯正站在正堂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手里握着一封写好的信,信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是一片被霜打过的竹叶。信上的字迹遒劲有力。
福伯,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外面六处暗哨,全部处理干净。东边的两个用了醉仙倒,西边的三个用了迷魂香,水里的一个直接打晕了。都是轻伤,死不了人,明日午时前后,陆续会醒。
福伯点点头:不妨碍咱们就行,都是大周的兵士没有必要伤及性命。
他走到正堂中央,将信封端端正正地摆在案几上,用一只青玉镇纸压住一角。镇纸是长公主的物件,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又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下这个位置——从门口进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从窗户望进来,也能看到。显眼,却不突兀,像是一件被遗忘的寻常物事。
福伯,黑衣人又开口,车马已经备好,在后面的山道等着。谢神医和两位姑娘已经先走一步,朱五会在老鸦渡与我们会合。
福伯没有立刻动身。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正堂的每一个角落扫过。
墙上的山水画,是周德昌送来的;案上的端砚,是先帝赐的;椅上的软垫,是春华亲手缝的,针脚细密,绣着淡雅的兰花;窗边的兰草,是长公主亲手栽的,已经抽出了新芽,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带。
身外之物,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带着也是累赘。
他转身,从案几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袱。包袱里只有两样东西:换洗衣物及银票。将包袱斜挎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堂。
山道崎岖,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像是一地散落的银钱。
福伯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健,一点也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的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都是长公主府上的暗卫,个个身手矫健,步履无声,像四只穿行在夜色中的豹子。
山道越来越陡,两侧的峭壁像两扇巨大的石门,缓缓合拢,将月光彻底隔绝在外。黑暗中,只有福伯手中的火折子发出一点微弱的红光,像是一只萤火虫,在巨大的夜幕中艰难地闪烁。
福伯,一个黑衣人忽然说,前面有一段峭壁了。
峭壁是这条山道上最险的一段。两侧绝壁千仞,中间只有一条不足三尺宽的栈道,栈道的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作响,稍不留神,便是粉身碎骨。
福伯停下脚步,将火折子举高,照了照前方的路。栈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悬挂在半空中的细线,风一吹,便晃晃悠悠,仿佛随时会断裂。
跟紧我。他说,踩我踩过的地方,不要看两边。
他率先踏上栈道,发出沉闷的声。那声音在绝壁间回荡,像是一记记敲在人心上的鼓点,在黑暗中缓缓展开。
四个黑衣人依次跟上,脚步轻得像猫,呼吸也放得极缓。他们知道,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风从峡谷底部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福伯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却像一株老松,稳稳地扎根在栈道上,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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