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冬天,阳光温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冯嘉却觉得脊背发凉,像是有一条蛇,正沿着他的脊椎,缓缓往上爬。
福伯将两人送到别院门口,便停下了脚步。
冯统领,钱先生,福伯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老奴年迈,就不远送了。两位一路小心。
冯嘉转过身,看着这个腰背挺直的老者。福伯的脸上布满皱纹,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看不透。
福伯,冯嘉忽然开口,您跟着殿下,有多少年了?
福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沧桑:老奴伺候先帝二十年,跟着殿下,也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冯嘉点点头,那您一定很清楚,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殿下是这世上,最好的人。福伯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最好的人?冯嘉冷笑一声,福伯,殿下若是最好的人,为何会被人下毒?殿下若是最好的人,为何会让陛下寝食难安?
福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冯统领,他缓缓开口,您跟着陛下,也有十年了吧?
冯嘉一愣,没想到他会反问。
十年。福伯点点头,那您一定也知道,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凉薄,几分嘲讽。
冯嘉的脸色变了。他想说陛下是明君,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起皇帝对长公主的猜忌,对朝臣的不满以及要孙延龄死的决绝……
冯统领,福伯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冯嘉心上,路还长,您走好。
他说完,转身进了别院的大门,朱漆大门在冯嘉面前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冯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久久没有动弹。
钱先生,看钱先生要离开,冯嘉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您觉得殿下真的是起死回生吗?
钱先生脚步一顿,捋着胡须,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身继续往前走,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冯统领何出此言?
冯嘉没有说话。他是不信起死回生的说法的。做为皇帝身边的人,他见过太多的阴谋诡计,为什么就长公主能起死回生?
还有那位仙长,钱先生看他没有回答,继续说道,冯统领相信,这世上真有医术如此神奇的人吗?
不信。冯嘉冷冷地说。
老朽信。钱先生叹了口气,老朽从医几十载,遇到的疑难杂症、看过的医书、听过的奇闻不计其数,如果都是传说,那又怎么会流传下来呢?冯大人,您多了解下就会明白世上还有很多未出世的医者,他们的医术远在我等之上。老朽这么多年为名声所累,医术没有再精进,所以特别想结识那位仙长。
钱先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上马车准备离开。
钱先生,冯嘉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您若是发现了什么线索,记得告知在下。
钱先生点点头。
钱先生已经走远了,冯嘉却还站在原地。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福伯的话——路还长,您走好。
这是警告!
现在,他忽然不确定能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了。还有手下人查到的信息确实有人看到有个衣衫褴褛的道士出现在这附近。难道真的有医术那么好的人?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怕。他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张巨大的网,网的每一根丝线都看不见,却无处不在,将他紧紧缠绕。
大人,贴身的小厮凑过来,低声提醒,该走了。禁军那边,还等着您去安排呢。
冯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别院内,福伯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转身回正堂。
走了?谢知愈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在正堂里。
走了。冯嘉起了疑心,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福伯道。
谢知愈手里捧着一盏茶,热气袅袅升起,将他的面容笼罩在一层薄纱之中。
让他查。他的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查不到。而且我们今天就回出发去黔州,等西南安定下来,自有殿下跟上面那位清算。
福伯点点头,不再多言。
福伯,春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觉得,皇上他会悔过吗?
福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摇摇头。
那殿下……春华眼中含泪,哽咽着没有说下去。
福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殿下她只是想活下去,想守住先帝的嘱托,想护住这大周的百姓。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护好殿下。至于其他的看殿下怎么处理吧,我们不要管。
“福伯与二位姑娘不要担心,殿下她心中自有沟壑。眼下我们要做的就是赶紧打点行囊,今天就要出发,在下觉得那个统领会找机会下手。”谢知愈赶紧提醒三人。
“谢神医说的没错。那我们赶紧再收拾一下。”福伯赶紧道。
福伯他们说的冯嘉确实在设计康宁。他安排了人密切关注别院的动静,又在回程的路上找到一些适合伏击的地形,准备安排上人手,又派心腹小厮去买通了一些山寨,一切等陛下得人到位。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却一口未动。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着今日在别院的每一个细节——长公主柔和的目光,福伯深不可测的笑容,钱先生痴迷的神情……
他忽然抓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长公主殿下,面色苍白,声音柔和,与往日大不相同。疑为病后体虚,亦或……刻意伪装?
福伯,言语滴水不漏,目光深不可测。此人跟随先帝二十年,知晓宫中诸多秘辛,不可不防。
钱先生,对仙长痴迷至极,恐为长公主所用。需密切关注,防止其泄露消息。
他写了一张又一张,然后将纸揉成一团,扔入火盆。
火焰腾起,将那些字句吞噬。纸灰纷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夜色中盘旋。
长公主,他对着火焰,沉思良久,似下定决心,低声自语,奴才只能对不起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