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延龄的尸体被拖出牢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金陵城的百姓们听说那个毒害长公主的太医院院正死了,纷纷涌上街头看热闹。尸体被放在一辆破板车上,从府衙后门拖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往城外的乱葬岗去。朱五混在人群里,看着板车上那张苍白的、已经开始发青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虽然他下毒害长公主但是在牢里这么久,这位大人要比其他人平易近人的多,只是跟错了主子,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半月前还风光无限的院正大人,如今,却成了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连一口薄棺都没有。
活该!人群中有人啐了一口,毒害长公主,死有余辜!
就是,良心被狗吃了!
朱五听着这些议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些人哪里知道,孙延龄不过是替罪羊,真正的凶手,此刻正坐在金銮殿上,受万民朝拜。
他悄悄退出人群,沿着小巷,三转两转,来到了城门口。那里停着一辆青布马车,他要把情况汇报给福伯。
朱五掀开马车的帘子,刚要上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回头一看,只见一骑快马从城门内疾驰而出,马上的骑士穿着驿站的号衣,背上插着一面小旗,正是八百里加急的信使。
让开!让开!骑士一路高喊,马鞭抽得空气作响。
朱五眯起眼睛,看着那骑士绝尘而去,方向正是北方——京城的方向。
动作倒是快。他低声说。
朱五上了车,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向别院驶去。
见到福伯的时候,福伯正在悠闲的喝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福伯,孙延龄已死,暴尸三日。”朱五赶紧行礼汇报道。
福伯端茶的手一顿,”倒是可惜了这份忠心。”
福伯,朱五忍不住问,那血书……您真的打算交给长公主?
福伯抬眼看他:不然呢?
小的只是……只是担心,朱五斟酌着词句,长公主殿下看了这血书,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福伯的声音很平静,会不会伤心?
朱五低下头,不敢说话。
福伯望向窗外,”殿下心里比我们明白。况且,这封血书,不是给长公主看的,是给天下人看的。”
朱五抬起头,一脸茫然。
孙延龄以为,他写下这封血书,交给长公主,就能赎罪,就能保住他的家人。福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他不知道,从他接过那毒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死人了。皇帝不会放过他,长公主也不会原谅他。这封血书,不过是让天下人知道,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长公主殿下呢?
福伯转过头,看着朱五,目光深邃如潭:长公主殿下,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她早就知道皇帝要杀她,也知道孙延龄不过是颗棋子。可她不说,不动,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一个合适的机会。
什么机会?
福伯没有回答。但是心里却没办法平静,为了这么一个弟弟,长公主真的太不容易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朱五看着福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藏着太多太多的秘密,像一座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永远不知道井底有什么。
过了一会,福伯突然问:”你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朱五点点头,小的今天回去就辞了差事,随时可以动身。
“好,那明天天黑咱们就出发。”
送走朱五,福伯回到正堂,谢知愈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已凉了,他却一口未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与福伯相接,两人皆是无言。
走了?谢知愈问。
走了。福伯在椅子上坐下,朱五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谢知愈点点头,将凉透的茶放在一旁:那我们也该动身了。金陵这地方,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福伯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扫过正堂的一切,似有留恋。”阿秀的身体没有问题了吗?”
七日之期已过,行路没有问题,随时可以出发了。”犹豫了一下谢知愈又问道:”血书福伯是准备带给长公主吗?
福伯点头,”殿下以后会有合适的机会拿出来的。”
谢知愈不再多言。福伯吩咐人去叫春华、阿秀。自从阿秀清醒过来,钱先生就不再住别院了,商定每三天来请一次脉。明天正好是三日之期。
春华和阿秀来得很快。
福伯。两人齐声行礼。
福伯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坐吧。今日叫你们来,是要商量去黔州的事。
春华和阿秀对视一眼,皆是神色一凛。
福伯,春华先开口,我们就这么走吗?奴婢咽不下这口气。
以后会有机会的。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让殿下正大光明的出现在西南。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们吩咐下去收拾东西。不要让外人看出破绽,我还需要再布置一下,明日天黑咱们就出发。福伯郑重地说道。
谢知愈知道春华对皇帝的有很深的恨意,但是这个时候不能节外生枝,也安抚道:”春华姑娘不用着急,相信我们很快就能给殿下报仇的,不要急于一时。那个冯统领估计已经得到了皇上的密信,第一步是除掉孙延龄,下一步的目标肯定是殿下,不是在钦差来之前就是在回京的路上,所以我们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在钦差未到之前先出发西南。”
别院本就不大,再加上他们也没住多久,一件件整理,该带的带,该烧的烧,该送人的送人。东西收拾得很快,到傍晚就整理完毕,但是表面上看还是和从前没有两样,任谁也看不出来别院的一众人要远行。
福伯将谢知愈、春华、阿秀叫到偏堂,四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饭菜。谁也没有多说,温馨而宁静吃完晚饭大家各自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