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别院,两个人对面而立。
拿到了?福伯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朱五从怀中取出血书,双手奉上。福伯接过,走到廊下的灯笼旁,展开细看。灯焰跳动,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倒是舍得下血本。福伯淡淡地说,用自己的血写信,这是要把自己的命也押上去。
福伯,朱五迟疑了一下,孙延龄是想求长公主庇佑他的家人吗?
福伯将血书折好,收入袖中,抬眼看了看朱五:嗯,他倒是聪明,想用这血书给家里人求得一线生机。
朱五低下头,没有接话,心里也清楚,陛下未必会放过孙家,流放路上几千里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
你做得很好。福伯说,这些年委屈你在这牢房里当差,是时候换个身份了。
朱五心中一喜,却不敢表露,只是恭恭敬敬地说:为长公主效力,是小的福分。
福伯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等事情一了,咱们都去黔州。
朱五退后几步,正要离开,福伯忽然又开口:你今天晚上注意点我估计他今天会……
会什么福伯没有说,但是朱五知道,是自杀。他低声应了一声就躬身退下。
福伯独自站在廊下,抬头望着天上的一弯残月。夜风渐起,吹得院里的枝叶沙沙作响。他从袖中取出那封血书,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收入怀中。
孙延龄啊孙延龄,他低声自语,你忠心耿耿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下场吧。你的赎罪我替殿下接下了。
黎明前牢房的门一声开了,朱五端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走进来,灯焰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蜿蜒的蛇爬过潮湿的石板地。
孙延龄的尸体已经凉了。
朱五将油灯放在地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孙延龄的颈脉,确认无误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孙大人,他对着尸体轻声说,对不住了。然后才扯着嗓子喊起来:来人啊!孙大人自尽了!快来人啊!
喊声划破了府衙大牢的寂静,值夜的狱卒们慌慌张张地跑来,灯笼的光在狭窄的甬道里乱晃。朱五退到一旁,看着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孙延龄的尸体从横梁上解下来,脸上满是惊惶。
怎么会这样?我之前送饭的时候,孙大人还好好的……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牢头老王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赶紧去禀报知府大人!
朱五应了一声,转身去通知周知府。
冯嘉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他住在知府衙门旁边的驿馆里,是周德昌特意安排的,说是方便他随时过问孙延龄一案。冯嘉心里清楚,这是监视,也是软禁。周德昌这个老狐狸,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孙延龄没有死,而是站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那杯毒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皇帝的脸色铁青,转头看向他,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然后,他看见长公主从殿外走进来,一身素白,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尖还在滴血……
“大人!大人!”
冯嘉猛地惊醒,一身的冷汗。贴身的小厮正站在床边,脸色煞白。
什么事?
孙……孙延龄,自尽了!
冯嘉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涌上心头。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松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刚才。牢里来报的,说是上吊死的。
冯嘉坐起身,接过小厮递来的茶水,漱了漱口,又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知道了,下去吧。
大人,知府大人那边已经派人来了,说请您过去一趟。
冯嘉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那就走吧。
他走出房门,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像一块洗不净的旧布。驿馆的院子里,几个仆役正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
知府衙门的大堂里,周德昌已经坐在主位上,脸色凝重。冯嘉走进去时,他赶紧拱了拱手:冯大人,这么早便惊动了您,真是罪过。然后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道:孙延龄死了。
本官已经听说了。冯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畏罪自尽,也是常理。
常理?周德昌冷笑一声,冯大人,孙延龄在牢里关这么多天,每日该吃吃该喝喝,连头发都没掉一根。怎么冯大人前天去了一趟,他今日就上吊了?
冯嘉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周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本官逼死了他?
不敢。周德昌说,本官只是好奇,冯大人与孙延龄,都说了些什么?
不过是些例行问话。冯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周大人也知道,本官是奉皇命而来,任务出现的偏差,自然先见完长公主再去见孙延龄。而且孙延龄包藏祸心,意图谋害长公主,本官自然也要审一审他,看看还有没有同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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