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康元帝在筹划时,金陵的大牢里,孙延龄也在筹划。
这几天他人虽然在牢里,但是周大人并没有为难他,既然已承认了毒杀长公主是他一人所为,那就等皇帝的最终裁决就好。孙延龄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也没有用刑,但是头发却乱蓬蓬的,脸上也是污垢,没有了太医院院正的风采。
关于长公主死而复生这么大的事情,牢头们也在议论,他虽然没有得到确定的消息,但是从官多年也从只言片语中得出结论:康宁长公主没有死。
一开始知道的时候他不相信这是真的,毕竟中了氰草怎么可能还能活,尤其是自己亲自把过脉,更加不可能活。只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有个长相憨厚的狱卒叫朱五每次给他送饭时会关照他一下,孙延龄会套他一些信息,一来二去地两人也算熟识了。朱五把长公主死而复生的事说得天花乱坠,天佑大周,先帝庇佑等等。他才确定长公主是真的活了。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是他身为太医院院正,又是研习多年医术,他是相信有医术高明的人的。
既然长公主没有死,那他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不用死了?来金陵前他也抱着必死无疑的态度,但是真到了这一刻,他怕了。哪怕是以后只能做个罪臣他也愿意活着。
冯嘉来了金陵,他从朱五嘴里得到了消息,还庆幸也是陛下的亲信,自己与冯嘉有过交集,还治疗过他的腰伤。
孙延龄从靴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那是他入狱前藏在靴底夹层里的,二百两,大周钱庄的通兑银票,够普通百姓一家生活十几年。偷偷交给朱五,拜托他给冯嘉带个话,来看大牢见下自己。一开始朱五不敢收,但是孙延龄为官多年,自然有说服他的说辞,最后朱五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接下来。
冯嘉来见孙延龄的时候,没有说多余的话,把刚得到的密信交给孙延龄。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惊起梁上栖着的蝙蝠,扑棱棱地撞向铁窗。
死例,他笑得咳出泪来,冯大人,何谓死例?长公主复生,死例何在?
冯嘉面无表情,将纸条凑近火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作灰烬。灰烬落在他皂靴上,他用靴尖碾了碾,像碾死一只蚂蚁。
孙院正是聪明人,冯嘉的声音很淡。
孙延龄的笑声戛然而止。
陛下圣明,冯嘉向前一步,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完全罩住了蜷缩在稻草上的孙延龄,孙大人毒害长公主必然是要给天下一个交代的。
交代。孙延龄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冯嘉点头,孙院正熟谙律法。不止您,尊夫人并令郎、令孙,已抓拿归案,流放岭南,那地方瘴气重,令孙才九岁……
够了!
孙延龄猛地站起,铁链哗啦作响。他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攥住铁条,指节泛白:那毒!是陛下换的!我本可用慢性毒药,三月为期,神不知鬼不觉!是陛下等不及,是陛下!
冯嘉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悯,却没有温度。那怜悯像太医院里那些年轻医士看将死之人的眼神,带着职业性的、居高临下的慈悲。
孙院正,冯嘉等他的喘息平复,才缓缓开口,您行医四十载,可曾见过一种病症——病人明明服了虎狼之药,却怪那开方子的大夫?
孙延龄愣住了。
陛下是不容易的人,冯嘉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先帝驾崩时,陛下才八岁,太后不懂朝政,朝堂上站着的,有几个是真心为了陛下?长公主那时候多大?提着剑守在宫门,拿着玄甲军的令牌坚定的支持陛下,还替陛下挡下了一支箭,冯嘉指了指自己右肩,我也替陛下挡了一支。
他顿了顿,火光在他眸中跳动:可人是会变的,孙院正。长公主在北疆三年,百姓只知道长公主,不记得有陛下。
所以陛下要她死。孙延龄接道,声音沙哑。
孙延龄缓缓松开铁条,后退两步,跌坐在稻草上。他忽然明白了——无论有再多的功绩,只要挡了陛下的道,那就该死。而他孙延龄,作为递刀人知道得太多,也得死。
冯大人,他抬头,眼中有了血丝,最后确认道,您说这些,是要我死心?
冯嘉蹲下身,与他平视,孙院正,这天下,这江山,这万里河山,是陛下的。长公主是陛下的恩人,也是陛下的枷锁;您是陛下的刀,可刀用过了,总要入鞘——
入鞘便是死。
冯嘉点头,但刀有刀的荣耀。您死后,陛下会暗中照拂您的儿孙。令孙聪慧,何不给他留一条活路。
孙延龄看着眼前这个人。冯嘉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陛下……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问不出口。
冯嘉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轻轻摇头:陛下没有亲口说让您死。那飞鸽传书上写的是便宜行事——便宜行事,孙院正,这四个字,您还不懂吗?
他懂。他太懂了。便宜行事是帝王的慈悲,也是帝王的残忍。它给执行者余地,却也将罪责推给执行者。冯嘉可以救他,但冯嘉不会;冯嘉选择了亲自来,来说这番话,来做一个体面的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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