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早朝,康元帝是被高公公搀扶着上去的。
他一夜没睡,眼睛赤红,脸色苍白,连走路都在打晃。小安子给他敷了厚厚的粉,遮住了眼下的青黑,却遮不住他眼底的血丝和绝望。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群臣,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陛下,崔敬之又站了出来,长公主殿下起死回生,实乃天降祥瑞。臣等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接长公主还朝。殿下在外一日,臣等心悬一日,天下臣民,亦翘首以盼啊!
又是这一套。
康元帝在心里冷笑。他看着崔敬之,看着这个老狐狸脸上恰到好处的恳切,忽然很想问问他:你知道孙延龄是我的人吗?你知道毒是我给的吗?你知道我有多想让她死吗?
可他问不出口。
他只能点头,只能微笑,只能说朕心甚慰,准奏。
陛下圣明!群臣再次山呼。
康元帝机械地点着头,机械地听着崔敬之汇报接驾的筹备事宜,机械地恩准着一项又一项的提议。总管太监高公公带领太医院的人,携带百年人参、天山雪莲、南海珍珠……一切最好的药材,一切最隆重的礼遇,一切最姐弟情深的表象。
他听着,点着头,心里却在滴血。
每一声陛下圣明,都是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扇在他心上。每一声长公主千岁,都是一根绳索,勒住他的喉咙,勒住他的手脚。他坐在龙椅上,却像坐在刑架上,被天下人围观,被天下人嘲笑。
还有一事,崔敬之再次开口,孙延龄谋害长公主,虽未遂,然罪大恶极,已着即斩立决。臣请陛下,昭告天下,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康元帝的心猛地一缩。孙延龄是他培养的心腹,他用来杀人的刀,他用来背锅的替罪羊。他知道一切真相,那确实也不该活在人世间,那就叫冯嘉亲自去吧。
准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孙延龄……罪不容诛……昭告天下……斩立决……
他别无选择。
他不能为孙延龄求情,不能为他辩解,不能为他做任何事。因为一旦他开口,毒杀长公主的主谋就是他,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延龄去死。这会儿他都有点后悔了,该派别人去送药。心里又忍不住怪孙延龄不够谨慎,为什么不及时回京呢?
陛下,崔敬之又说话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长公主殿下此番遭逢大难,然天佑大周,得先皇庇佑,竟能起死回生。臣等以为,此乃上天示警,警示我大周君臣,长公主殿下乃社稷柱石,断不可有失。陛下与长公主殿下姐弟情深,此番殿下还朝,陛下当亲往迎接,以彰天家和睦,以慰天下臣民之心啊!
亲往迎接。
康元帝的手指攥紧了龙椅的扶手。他要他亲自去迎接康宁?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那个女人笑脸相迎,对着她嘘寒问暖,对着她表现姐弟情深?
他做不到。
他宁可死,也做不到。
朕……他想说朕不去,但是形式比人强,容不得他拒绝,康元帝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朕……会亲自……去。
陛下深明大义,是我大周之福!崔敬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陛下深明大义,是我大周之福!群臣齐声道。
康元帝闭了闭眼,他别无选择。”退朝后着相关人等即刻出发!”
不痛不痒地又议论了一些事情,康元帝大袖一挥,退朝。
退朝之后,康元帝回到养心殿,再次把所有的人都赶了出去。
他站在殿中央,看着已经整理好的器皿,又忍不住砸了个稀碎。他只想砸,只想毁,只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喘着粗气看着满室的狼藉,莫名地心气就顺了一些。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是康元帝心里唯一的想法。这个时候是康宁最虚弱的时候,如果不能得手等她回到京城那会给他增加很多麻烦,既然如此那还是坐实之前的奏报吧。只是如何实施呢?康元帝沉思片刻,想到了冯嘉。
想通这一切,康元帝不再犹豫,唤来小安子,把殿里整理一番。提笔给冯嘉写了一封密信。”冯卿,既已传死讯,按死例施行。卿可便宜行事,毋须奏请。”这时小安子又疾步进来,说有金陵的飞鸽传书,康元帝心中一喜,看来君臣还是有些心有灵犀的,就是不知道冯嘉会写些什么。
呈上来。
小安子从殿外进来,拿着一个竹筒,递给康元帝。
竹筒上封着蜡,蜡印是冯嘉的私印。康元帝捏碎蜡封,取出里面的信,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信上的字不多,寥寥数行,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头连日来的阴霾:
臣冯嘉叩首:金陵之事,变故已生,然臣之心,日月可鉴。长公主虽醒但仍卧床,臣随侍在侧。一切凭陛下做主,臣万死不辞。
一切凭陛下做主。
七个字。
康元帝盯着这七个字,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像沙漠旅人看见了远方的绿洲,像一个被关了许久的人,突然看见了一扇窗。
他的手在抖。信在指尖颤动,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他努力稳住呼吸,可胸口却剧烈起伏,眼眶发热,喉头发紧。
还有忠心的手下。
还有人在乎他这个皇帝。
还有人愿意为他万死不辞。
好……好……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好一个冯嘉, 好一个万死不辞!
他忽然笑了,不愧是自己一手提拔的人,就是了解自己的心思,既然保护在侧,那就更好实施自己的计划了。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想到这里,康元帝大笑出声:”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一改这两天的阴霾。而且这一次,笑容是真实的。虽然干涩,虽然沙哑,虽然带着几分疯狂,可那是真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