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养心殿,康元帝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他站在殿中央,看着满室的奢华。金丝楠木的家具,景德镇官窑的瓷器,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南海采来的夜明珠。这些都是天下最好的东西,可没有一样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皇帝该有的尊严。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窗棂。寒风吹进来,他却觉得心更冷。他想起昨夜,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站了一夜,没有合眼。
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康宁的脸。不是她现在的模样,而是她十一岁时的样子。那时的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为父皇守孝。她跪在先帝灵前,哭得梨花带雨,却在转头看向他时,目光清亮如刀。
皇弟,别怕,她轻声对他说,以后皇姐会照顾你的。
照顾。多好的词啊。可她的照顾,是把他关在笼子里,是剪断他的翅膀,是把他变成一个只会点头的傀儡。
他恨她。
他恨她每次看他的眼神,那种看似温柔实则审视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器物,一只宠物,一个需要她掌控的玩意儿。他恨她每次叫他时的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疏离得令人心寒。他恨她每次在朝堂上他时的姿态,明明早已决断,却偏要他来,像是在施舍,像是在演戏。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装,为什么要演,为什么要忍。他是一国之君,是天子,是受命于天的人。可他却在自己的皇姐面前,卑躬屈膝。他装得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装得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些笑容是真是假,那些恭顺是心甘情愿还是被迫无奈。
直到杨崇山出现。
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意,把妹妹嫁给自己,让自己能有个说话的人,又能在关键时刻给自己出谋划策,可惜还是棋差一着。不过也算是给了康宁致命一击,让她不能再操心政事,可是看着她就让自己心里不舒服,他想让她快点死。金陵多么好的机会啊。康宁离开京城,离开她的势力范围,身边只有有限的护卫,只要三日就可以死绝。
而他,会在京城里演一出好戏。让天下人都看见他对皇姐的深情。然后,处死孙延龄,为皇姐报仇雪恨。销毁了证据又除掉了心腹大患。
完美无缺。
他连悼文都想好了,连葬礼的细节都筹划了,连史官的笔墨都打点过了。他甚至在收到第一封奏报的那个晚上,一个人躲在寝宫里,对着镜子练习痛哭的表情——不能太假,不能太真,要恰到好处,要让看见的人都为之动容。
可他等来的,不是康宁的死讯,而是她活过来的消息。
她为什么能活过来?
康元帝一拳砸在窗棂上,木屑刺进皮肉,鲜血顺着指节滴落。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恨,恨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那个云游道士,无名小卒,他凭什么能救活康宁?他凭什么敢救活康宁?他难道不知道,康宁活着,他这个皇帝就永远是个笑话?
还有周德昌,他为什么要发第二封奏报?他为什么不能像孙延龄一样忠心耿耿,把康宁中毒身亡的消息坐实?他为什么要多管闲事,还派身边的名医去医治?如果不治,是不是也会慢慢耗死康宁?
难道这一切都是康宁的计策?她故意吃下毒药,然后在暗处观察着他,等着他得意忘形,等着他撕下伪装,等着他暴露自己的野心。然后,她活过来了。
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在他以为终于赢了的时候,她像鬼一样地活过来了,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所有的算计都化为泡影,让他所有的希望都变成绝望。
她是在戏弄他吗,像猫戏弄老鼠一样?不会的,她离京前就中毒了,已经没多久好活了。
康元帝猛地转身,抄起案上的青瓷花瓶,狠狠砸向地面。花瓶碎裂,碎片飞溅,他还不解气,又抓起一旁的玉如意,砸向墙壁,玉碎的声音清脆悦耳。
你为什么要活过来?为什么?
他跪倒在碎片中,双手抱头,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想杀康宁时的情景,那是康宁否决了他的皇后人选。他躲在御书房里,用朱笔在纸上写满了康宁去死,然后一张张烧掉。
他写过多少次康宁去死?一百次?一千次?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每一次写完,每一次烧掉,他心里的恨就深一分,他脸上的笑就假一分,他装得就越像一分。
装得久了,他有时候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他是皇帝,还是戏子?那些笑容是真的开心,还是习惯成自然?
他只知道,在收到康宁死讯的那一刻,他是真的狂喜。那种狂喜如此真实,如此强烈,让他终于确信,自己还是个人,还是个有喜怒哀乐的人,还是个想要挣脱别人阴影的人。
可现在,康宁又把他打回了原形。
为什么……他对着满地的碎片又喃喃自语,为什么你不死……为什么你还不死……你死了……我才能活啊……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父皇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皇儿,以后多听你皇姐跟崔相的话,凡事多与她商量,心胸放的宽广一些,父皇是为你好!
为他好?为他好为什么不把玄甲军的兵权给他,让他处处被康宁掣肘。
他恨父皇。
他恨父皇的偏心,恨父皇临终前那番为你好的托词。如果父皇真的看重大周的江山就不会给一个公主那么大的权利,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沦为笑柄。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连杀个女人都杀不死。他布了那么久的局,等了那么久的时机,用了那么毒的药,可她只是睡了一觉,就活过来了,再养几日可能就会恢复如初。
而他,却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洒进殿内,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佝偻着,弯曲着,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而非年少的帝王。
康元帝在碎片中坐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殿外的太监开始低声议论,久到他浑身僵硬,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他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