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震动,比康元帝预想的更加剧烈。
第二日早朝,他强撑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坐在龙椅上。他特意让太监多敷了一层粉,遮住眼下的青黑,又含了一片人参,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萎靡。他告诉自己,要镇定,要从容,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刚坐下,崔相就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臣昨夜收到南巡急报,长公主殿下吉人天相,竟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此乃天降祥瑞,实乃我大周之福!臣等恳请陛下,速速下旨,接长公主还朝,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康元帝握紧了龙椅的扶手。他看着崔敬之那张老脸,看着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眼睛,忽然很想笑。这老狐狸,消息倒是灵通。周德昌的奏报昨夜才到,他今日一早就知道了,还恳请他接康宁还朝?
接她回来做什么?继续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继续让他活在阴暗里?继续让他装孙子?
崔相所言甚是。李义站出来,长公主殿下,功在社稷,德被苍生。此番虽遭奸人暗算,然天佑善人,殿下竟能起死回生,此乃上天示警,警示我大周君臣,长公主殿下断不可有失!臣请陛下,臣愿携太医院精锐,南下迎接长公主还朝!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长公主殿下乃我大周柱石,岂可久留在外?请陛下速速下旨!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站了出来,像事先排练过一般,整齐划一,声势浩大。康元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朝臣,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他登基大典上,也是这些人,也是这样跪倒一片,高呼万岁。可那时他们的眼睛看的是他,还是站在他身侧的康宁,他不得而知。但是看现在的情况,他知道他们喊的是,心里想的却是长公主千岁。
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变。
他依然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却号令不动的皇帝,他们依然是康宁的臣子。他的毒没能毒死康宁,反而毒死了他自己——毒死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勇气,一点野心,一点想要挣脱牢笼的妄想。
陛下?崔相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陛下以为如何?
康元帝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说朕不允,想说让她死在外面,想说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可他不能说,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他看见崔敬之身后的那些官员,那些或年轻或年老的面孔,那些或热切或冷漠的眼睛。他们都是康宁的人,或者想成为康宁的人。他们不在乎他这个皇帝怎么想,他们只在乎康宁能不能回来。
他如果拒绝,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朕……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朕自然……自然是高兴的。皇姐安然无恙,朕……朕心甚慰……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因为他看见崔相微微皱了皱眉。
传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机械而空洞,派遣李……不,朕要派高公公去,带着药材协同冯嘉安全地把皇姐护送回来。
李义还想说什么,被崔相制止,陛下圣明!崔敬之率先叩首,身后的群臣齐声附和,陛下圣明!李义看事已至此,也跟着附和,”陛下圣明!”
圣明。
康元帝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很想吐。他圣明什么?他连自己的皇姐都杀不死,连自己的朝臣都号令不动,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他圣明在哪里?
还有一事,崔敬之再次开口,孙延龄虽下毒未遂,然谋害长公主,罪大恶极,死罪难逃。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孙延龄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康元帝的心猛地一沉。
孙延龄。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孙延龄是他的人,是他一手安排到金陵去的。他毒杀康宁,虽然不是自己亲自下的旨意,但是孙延龄必然是知道的,也可以说是奉了他的密旨。可现在,崔敬之要处死孙延龄,而且要明正典刑——这意味着要公开审理,要昭告天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孙延龄是谋害长公主的凶手。
孙延龄知道毒是谁给的,知道密旨是谁下的,知道这一切背后真正的主谋是谁。
如果孙延龄在刑场上喊冤,如果他说出真相……
康元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着崔敬之,看着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崔敬之知道。
这个老狐狸,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孙延龄是自己的人,知道毒杀康宁是自己的主意。他现在要处死孙延龄,不是为了以儆效尤,是为了明正典刑,是为了告诉自己不要再有其他动作,他会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陛下?崔敬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孙延龄罪不容诛,请陛下即刻下旨。
康元帝闭了闭眼。
他别无选择。
准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孙延龄谋害皇姐,罪大恶极着即斩立决!
陛下圣明!
又是这四个字。康元帝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世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刺耳。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跪倒的群臣,看着他们脸上或真或假的恭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布下了一盘大棋。可到头来,他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康宁捏在指尖,想放哪里就放哪里。他以为毒药能结束一切,可那毒药不过是让康宁睡了一觉,醒来之后,棋局依旧,他依然是被摆布的那一个。这会心里对那无影无踪的道士的恨意达到了极点,真是多管闲事!
退朝……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陛下,还有……
朕说退朝!
康元帝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案几,带起一片声响。他不顾群臣错愕的目光,不顾崔敬之微微皱起的眉头,转身就走。他的脚步很快,甚至有些踉跄,像逃一样地离开了紫宸殿。
身后,朝堂上一片哗然。他听见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惊呼,有人在窃笑。可他不在乎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只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