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皇帝发疯(1 / 1)

康元帝是在巳时初刻收到消息的。

那日他刚用完早膳,正坐在御书房中批阅奏折。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紫檀木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心情颇好,甚至破天荒地在茶里加了一勺蜂蜜——这是康宁喜欢的喝法,他过去嗤之以鼻,今日却觉得格外甘甜。

康宁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蜜糖,在他心头慢慢化开。十八年了,他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孩子成长为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他装尽了恭顺,演尽了姐弟情深,在朝堂上对她言听计从,在私下里对她嘘寒问暖。他送过她南海的珍珠,北疆的貂裘,甚至在她生辰时,亲手为她写了一篇赋——虽然那赋是翰林院代笔的,但他确实背熟了。多可笑啊。他是一国之君,却要在一个女人面前卑躬屈膝。她批过的奏折,他不能改;她定下的人事,他不能动;她养的军队、商队,他不敢查。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孙延龄的毒是他给的,那又怎么样呢?孙延龄已经承认了所有罪责,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无缺,那么天衣无缝。天下人只会看到一个悲痛欲绝的皇帝,为皇姐的离世而痛不欲生,甚至——他已经在构思那篇悼文了——他甚至要以亲王之礼为她发丧,让史官记下他的仁德,记下他们姐弟情深的千古佳话。

陛下,有金陵的加急奏报。在康元帝天马行空的时候,高公公疾步进来通报。

康元帝眉头微皱。周德昌的第一封奏报他已经看过了,无非是康宁被孙延龄毒害,他早就批复了。这第二封加急所为何事?

他重新端起茶碗,心情依然很好。或许周德昌是请示葬礼规格?也好,让他再表现一次悲痛,让天下人看看,他当今的天子是如何重情重义的。

太监捧着奏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跪在地上时甚至磕破了额头:陛下……陛下……周大人急报……

太监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臣周德昌泣血叩首,上奏陛下: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并未薨逝!毒药入腹,幸得一云游道长及时施救,以金针渡穴,护住神魂不散,今晨脉搏已复跳,长公主殿下此刻虽未苏醒,但大夫诊治却已复生,不日必醒!臣等万死,未能及时禀报,致使前奏有误,罪该万死!然殿下吉人天相,实乃我大周之福、陛下之福、万民之福……

茶碗从康元帝手中滑落。

的一声脆响,上好的景德镇白瓷碎了一地,茶汤溅在他的龙袍上,晕开一片狼藉的污渍。那蜂蜜的甜腻气息忽然变得刺鼻,像腐烂的花蜜,像变质的承诺,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突然被人撕开了面纱。

你说……什么?

康元帝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陌生得不像他自己。他缓缓站起身,龙袍下的双腿竟有些发软。他扶着案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紫檀木的棱角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再说一遍。

太监伏在地上,浑身筛糠:长公主……长公主殿下……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

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捅进康元帝的心口。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那椅子是康宁去年送的,说是什么海南黄花梨,百年才成材,他当时笑着道谢,转头就让人把它扔进了库房。后来不知怎的,又搬回了御书房。他恨这把椅子,恨如此珍贵的东西是别人送,尤其是康宁送的,好像是在提醒他,没有皇姐就没有这样的好物件。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高公公扑上来要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康元帝暴喝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十八年的隐忍,十八年的伪装——他以为终于结束了,以为终于能撕开这张画了十八年的面具,以为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做皇帝。

可她没死。

她居然没死!

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那个像噩梦一样纠缠了他多年的女人,她居然又活过来了!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为什么你不死……为什么你还不死……

他想起七岁那年,他封了太子,跟在父皇身边学习处理朝政,但是每次父皇都对他的见解不满意,很多次都会召康宁来询问,两人相谈甚欢,偶尔还有太傅跟崔相,对她赞不绝口,仿佛她才是太子。

他想起九岁那年,父皇驾崩,他登基为帝。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君临天下,以为终于能一展抱负。可父皇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把康宁叫到床前,说宁儿,你弟弟年幼,朝政之事,你要帮他多费心。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皇帝了。他是康宁的傀儡,是朝堂上的摆设,是玉玺上的印泥。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他想整顿吏治,是康宁与太傅周衍先他一步整治了科举,他想说不需要你我同样可以,但是看着她雷厉风行的布局,他只能在御书房里坐了一夜,没有点灯。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北疆战事吃紧,他想亲征,想建立不世功勋,想让自己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康宁说陛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险?遣大将前往即可。于是他只能坐在京城的宫殿里,听着前线传来的捷报,那些捷报上写的都是长公主运筹帷幄长公主能征善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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