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里，冯嘉提笔疾书。信写得很长，很细，把金陵发生的一切，从长公主苏醒的经过，到消息如何走漏，到城中百姓的议论，一五一十地禀报。
他特意强调了百姓的反应：金陵百姓闻公主复活，皆欢呼天佑大周，感念先帝仁德，感念长公主福泽。民心可用，望陛下善加引导。
这是给皇帝台阶下。既然百姓都说是天佑大周，那皇帝就可以顺势把这个尴尬的局面转化为祥瑞，而不是丑闻。
信写完后，冯嘉封好火漆，命心腹侍卫连夜送往京城。又写了简短的一封，飞鸽传给皇帝。
做完这一切，冯嘉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信送到皇帝手中时，朝堂上可能已经炸开了锅。毕竟周德昌的第二份奏报应该早就到了京城，虽然里面只是说长公主只是恢复脉搏，但是那些消息灵通的大臣，恐怕早已从各种渠道得知了金陵的变故。皇帝的处境，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
他走出驿站，再次来到街道上。夜已深，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但仍有几个酒肆亮着灯，里面传来醉客的喧哗。
听说了吗？长公主活了！这是老天爷显灵啊！
什么老天爷显灵，这是长公主自己命大！当年长公主在金陵的时候，给咱们减过赋税，修过水利，这是善有善报！
对对对！公主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要我说，这是先帝仁德，感动了阎君。先帝那么疼爱长公主，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
冯安站在阴影中，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五味杂陈。
百姓是善良的，也是盲目的。他们不知道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不知道皇帝与长公主之间的纠葛，他们只知道，长公主活了，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可他们越是欢呼天佑大周，皇帝就越难堪。因为这意味着，全天下都知道了皇帝的误判，都知道了皇帝下旨厚葬了一个活人。皇帝的威严，在百姓的欢呼声中，被一点点蚕食。
冯嘉可以想象，当皇帝在朝堂上听到这些议论时，会是怎样的表情。那个极度自负的男人，必须低下头颅，承认自己的错误。或者，更加可怕地，他会用更残酷的手段来掩盖这个错误。
比如，让长公主再次死去。
这个念头一出现，冯嘉就浑身战栗。不，皇帝不会这么做。康元帝虽然冷酷，但对长公主的感情也是真实的。他不可能三番四次的对自己的亲姐姐动手。
但是皇帝真的不会再次动手了吗？
冯嘉不敢再想下去。他决定，从明天开始，他必须寸步不离地守在长公主身边。一方面是为了监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如果皇帝真的要再次动手，那就由他来，在陛下身边这么久，他也要为陛下做点什么，哪怕是背上千古骂名。
冯嘉第二天来到知府衙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直接找到了周德昌。周德昌也是一夜未眠，或者说自从长公主有了脉搏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说起来康元帝如今这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也有他的功劳。平时意气风发的周知府现在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显然同样焦虑。
冯统领，周德昌迎上来，您这是……
周大人，冯嘉的声音沙哑，从今日起，本统领要亲自守卫别院。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公主，包括你的人。
周德昌一愣，随即明白了冯嘉的用意。他点点头：下官明白。下官会全力配合。
还有，冯嘉盯着周德昌的眼睛，孙延龄的行刑，暂缓。
暂缓？周德昌有些意外，圣旨上可是说……
圣旨上还说了厚葬长公主呢！冯嘉突然提高了声音，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压低声音道，周大人，此一时彼一时。长公主活了，很多事情都要重新考量。在陛下的新旨意到达之前，孙延龄不能死。
周德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理解冯嘉的处境，也理解这件事的复杂性。孙延龄现在是皇帝手中的一张牌，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必须由皇帝决定。如果他们在皇帝不知内情的情况下处死了孙延龄，而皇帝原本打算用孙延龄来换取朝臣们的支持，那他们就成了破坏皇帝计划的罪人。
下官明白。周德昌再次说道。
冯嘉转身向外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独，像一柄失去了剑鞘的剑，锋利却无处安放。
别院里，长公主已经醒了。丫鬟正在为她梳洗，钱先生在一旁候着，准备诊脉。
冯嘉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透过门缝，看着那个苍白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那是皇帝的姐姐，也是这个帝国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她曾经青春年少，笑靥如花，为了皇弟可以挡刀赴死，可以征战沙场，可以对抗门阀世家，可岁月和权力改变了太多东西，不知道现在的长公主对皇帝陛下还有多少忠心，对大周还有多少深情。接下来是两姐弟冰释前嫌还是另一场政治博弈？
冯嘉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和这个女人紧紧绑在了一起。从他在别院中见到她还活着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侍卫统领，而是这场惊天变故的见证者、参与者和可能的牺牲品。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他都必须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信任他的帝王。如果皇帝注定要在这场风暴中孤立无援，那他冯嘉，至少要陪在皇帝身边，直到最后一刻。
天佑大周……冯安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百姓们的欢呼还在耳边回响，可他知道，这个，对皇帝而言，更像是一场天谴。
晨光渐亮，金陵城从沉睡中苏醒。新的流言开始传播，新的议论正在酝酿。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康元帝早已经收到了消息。
冯嘉望着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他想象着皇帝此刻的表情，想象着朝堂上即将掀起的风暴，想象着自己未知的命运。
陛下，他在心中默默说道，奴才冯嘉，在金陵等您的旨意。无论您要奴才做什么，奴才万死不辞。
这是他作为心腹的誓言，也是他作为一个人，最后的尊严。
别院中，长公主轻轻咳嗽了一声。冯嘉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京城的风暴，才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