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心腹之困(1 / 1)

冯嘉没有回知府衙门,也没有去驿站。他在金陵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只无头苍蝇。

他去了秦淮河畔,坐在一家偏僻的茶楼里,要了一壶最烈的酒。他平时很少饮酒,作为皇帝的贴身侍卫,保持清醒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但今天,他只想醉。

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可酒入愁肠,却越发清醒。那些他拼命想要忘记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想起在陛下身边的这些年,虽然看似陛下已经手握最高权力,但是每次碰到康宁长公主在场的时候,会不自然的被康宁长公主的气场压住,次数多了,长公主成了陛下的心病、梦魇。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但是真失去了又后悔莫及。他知道,皇帝和长公主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权力、尊严、误解、怨恨,以及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也想起前年冬天,北疆的战事紧要关头,传来的信息长公主受了重伤,当天晚上皇帝在梦中惊醒,满头大汗。冯嘉冲进去时,听到皇帝在喊一个名字:皇姐!皇姐!

陛下,您梦魇了。冯嘉轻声安慰。

康元帝坐在龙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朕梦见皇姐还是小时候,拉着朕的手,说要一辈子保护朕。朕说,皇弟也会保护你一辈子。可朕食言了。是皇姐不惜一切在保护朕,保护这大周的江山。

那一刻,冯嘉看到了皇帝眼角的泪光。他相信那一刻陛下是真心的,但是经过后面的事情,这时候康宁长公主死而复生,对皇帝而言,可能是更深的折磨?

冯嘉知道,自己作为皇帝的心腹,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已经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如果他把金陵百姓的呼声如实禀报,皇帝必须面对那个尴尬的局面——收回成命,承认错误,承受朝野的议论。以皇帝的性子,这无异于当众扒了他的龙袍。

如果他隐瞒不报,那就是欺君之罪,诛灭九族。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皇帝的骄傲。康元帝是一个极度自尊的人,他宁愿承受痛苦,也不愿被人看轻。长公主复活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皇帝的面子往哪里搁?那些原本就对皇帝不满的势力,会如何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

冯嘉可以想象,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们会露出怎样的嘴脸。

陛下,臣听闻长公主复活,此乃祥瑞之兆,天佑大周啊!

陛下圣明,长公主福泽深厚,想必是陛下仁德感天动地,才有此奇迹!

这些话表面上是在歌功颂德,实际上却是在提醒所有人:皇帝下旨厚葬了一个活人,皇帝的判断力出了问题,皇帝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而那些更激进的反对派,恐怕会直接上书,质疑皇帝的决策能力,甚至质疑皇帝的合法性。

陛下连亲姐姐的生死都判断失误,何以治理天下?

这样的言论,足以掀起一场政治风暴。

冯嘉越想越怕,酒也越喝越苦。他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那些天佑大周的欢呼,心中一片冰凉。

他可以想象,此刻的京城,皇帝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从金陵到京城,快马只需三日。而那些民间的流言,恐怕比官方的驿报也慢不了几天。

皇帝现在会在做什么?是在御书房中暴怒,砸碎一切可以砸碎的东西?还是独自坐在龙椅上,低头沉思想着对策?

冯嘉更担心的是,皇帝会如何处置他。

作为传达圣旨的钦差,他来了金陵,却没能第一时间控制局面,让消息传得满城风雨。这在皇帝眼中,无疑是失职。而以康元帝的性子,失职的代价,往往是人头落地。谁也不会想他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都在传了。

但冯嘉不怕死。

他怕的是,皇帝会让他成为替罪羊。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他身上,说他办事不力,然后杀了他以平息朝野的议论。这样,皇帝就可以把自己从这场闹剧中摘出来,保全那岌岌可危的尊严。

冯嘉苦笑。这就是做心腹的代价。你分享了皇帝最多的秘密,也就承担了最大的风险。当皇帝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责任时,心腹往往是最好的人选——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死了才不会乱说话。包括他,包括孙延龄,以及之前的杨崇山。

夜幕降临,金陵城华灯初上。秦淮河上画舫穿梭,丝竹声声,一派繁华景象。

冯嘉离开了茶楼,在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圣旨的内容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着他的神经。

着即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孙延龄必须死,这一点毋庸置疑。皇帝对孙延龄的恨,已经深入骨髓。就算长公主活了,孙延龄的罪行也不会因此减轻。谋害公主,只能是死罪。

但问题是,长公主活着,孙延龄的罪名中谋害公主致死这一条就不成立了。虽然本身已是死罪,但与之间,在量刑上还是有区别的。皇帝原本想用最残酷的方式处死孙延龄,告诉天下人他对皇姐的在意,现在呢?长公主没死,孙延龄的罪行是否还足以凌迟?朝中的律法派官员会不会以此为由,要求从轻发落?而那些同情长公主、怨恨皇帝的人,会不会借此攻击皇帝滥用刑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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