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嘉跟随周德昌穿过回廊,脚步沉重。每走一步,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既希望周德昌在说谎——这样他就可以按照原计划执行圣旨,让一切回归正轨。又希望周德昌说的是真的——长公主活着,毕竟有那样一位战神一样的人物在对整个大周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但当他踏入内室,看到床榻上那个苍白却确实在呼吸的身影时,所有的侥幸都破灭了。
长公主躺在锦被中,面色虽然苍白,却已经有了血色。她的眼睛半睁着,听到脚步声,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冯嘉身上。
你是……冯嘉?长公主的声音虚弱,却清晰可辨。
冯嘉如遭雷击。
他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不是行礼,而是腿软。他见过无数风浪,经历过无数生死,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失态。
奴才……奴才冯嘉,叩见公主殿下。他的声音颤抖,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是陛下派你来的?
是……是陛下命奴才前来督办……冯嘉说不下去了。督办什么?督办厚葬吗?可眼前的人明明活着,他怎么敢说厚葬二字?
督办我的丧事?长公主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了然,陛下还是老样子,总是做这些于事无补的事。
冯嘉跪在地上,浑身僵硬。他不敢接话,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死人复活,圣旨作废,皇帝的尊严扫地,而他,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该如何自处?
冯统领,周德昌在一旁低声提醒,长公主需要静养,不如……
是,是!冯嘉如梦初醒,连忙叩首,奴才告退!奴才告退!
他几乎是爬着退出内室的。一出门,便扶着廊柱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里衣。
冯统领,您没事吧?周德昌关切地问。
冯嘉摆摆手,说不出话。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给陛下传信。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一个小小的统领根本无法承受。他必须让皇帝第一时间知道真相,至于皇帝会如何反应,那不是他能揣测的。
周大人,冯嘉终于缓过气来,声音嘶哑,此事还有谁知道?
下官已严令封锁消息,别院中人皆不得外出。但……周德昌面露难色,长公主苏醒时,下官正在场,还有医者、丫鬟……下官虽尽力约束,但人心难测,恐怕……
恐怕已经传出去了?冯嘉的心沉到了谷底。
周德昌没有回答,但那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冯嘉失魂落魄地走出别院,翻身上马。他本想在驿站休整,用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送回京城。但当他策马走在金陵城的街道上时,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句,像风中的碎叶,飘进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长公主活了!
真的假的?死人还能活过来?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知府衙门当差,亲眼所见!
这是天佑大周啊!公主福泽深厚,连阎王爷都不敢收!
可不是嘛!长公主当年为咱们金陵百姓做过多少好事,这是善有善报!
“我还听说是先皇的庇佑,替长公主在阎君面前说尽了好话,才把长公主的魂魄放回人间。”
“对,我也听说了,长公主昏迷的时候见到了先皇。”
冯安猛地勒住马缰。
他环顾四周,街道两旁的店铺里,茶馆的二楼上,路边的摊贩旁,到处都在议论。那些原本应该被严密封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长公主复活,天佑大周!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整条街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
天佑大周!长公主千岁!
冯嘉坐在马背上,浑身冰冷。
他想象着千里之外的京城,想象着御书房中的康元帝。当皇帝得知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是欣喜若狂,还是暴怒如雷?是如释重负,还是更加痛苦?
冯嘉知道,皇帝的心结从未解开。长公主活着,意味着皇帝必须再次面对他不愿意面对的那个阴影;长公主死了,意味着他只能在往后余生里一直亏欠着姐姐。而更让皇帝难堪的是,他刚刚下旨厚葬长公主,全天下都知道长公主了。现在长公主又活了,皇帝的圣旨成了废纸,皇帝的威严成了笑柄。
那些宗室亲王会怎么说?那些朝臣会怎么议论?那些史官会怎么记载?
康元帝误信谣言,下旨厚葬亲姐,长公主复活,帝大惭。
这样的记载,足以让康元帝成为千古笑谈。
冯嘉的心凉透了。
他想起临行前,皇帝在御书房中对他说的那番话。康元帝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宫墙,声音低沉而疲惫:
冯嘉,朕这一生,负了很多人。但最负的,是朕这个姐姐。她替朕挡过刀,扶持朕登基,为朕征战沙场九死一生,朕以为,给他指婚,让她安稳的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但是一步错步步错,是朕对不起她,才会让她客死他乡。
现在她走了,朕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知道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机会说了。
冯嘉当时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皇帝——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是一个失去了至亲后追悔莫及的普通人。
陛下,公主在天之灵,必能感知陛下的心意。他只能这样安慰。
康元帝转过身,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朕不要她感知朕的心意。朕其实想要亲口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可朕知道,这辈子,没机会了。
现在,机会来了。可这个机会,却以一种最讽刺的方式降临。冯嘉不敢想象皇帝得知这一切时的反应。
他调转马头,不再去想什么八百里加急。这会陛下肯定已经知道了。那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皇帝的下一步旨意。而那个旨意,很可能是要他的命——作为见证皇帝难堪的知情人。还有孙延龄与周德昌,传达错误消息或者比他还严重。
冯嘉苦笑一声,策马缓缓前行。街道上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百姓们沉浸在长公主苏醒的喜悦中,无人注意到这个面色惨白的钦差,正骑着马,走向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