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院人人欢喜的时刻,京城的圣旨到了金陵。
金陵知府衙门正堂,晨钟初响,薄雾未散。
周德昌一夜未眠。自昨日长公主在别院苏醒,他命人封锁消息,只道公主尚在昏迷。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在圣意未明之前,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大人!大人!师爷跌跌撞撞冲进内堂,京里来人了!钦差到了!
周德昌心头一紧,连忙整肃衣冠,快步迎出。知府衙门正门外,一列禁军肃立,铠甲森然,为首之人身着玄色锦袍,腰悬金鱼袋,正是皇帝亲卫——内廷侍卫统领冯嘉。
冯嘉不过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精光内敛。他是康元帝还是太子时便跟随左右的老人,从潜邸侍卫一路做到内廷统领,深得皇帝信任。朝中大臣皆知,冯嘉的一句话,有时比三品大员的奏折更能影响圣意。
金陵知府周德昌,接旨——
冯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他展开黄绫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逆贼孙延龄,谋害长公主,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着即凌迟处死,以儆效尤。金陵知府周德昌,即刻监刑,不得延误。
长公主薨逝,朕心悲痛,天地同哀。命周德昌以公主之礼厚葬,择金陵风水宝地,建陵寝,设享殿,一切规制比照亲王。礼部侍郎张廷玉不日抵达金陵,主持丧仪,周德昌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孙延龄满门抄斩,家产充公,女眷没入教坊司。其党羽就地正法,首级传送京师,悬于城门三日,以正视听。
钦此。
周德昌跪伏在地,额头触地,双手高举过顶,接过圣旨。他的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皇帝下旨厚葬长公主,可长公主此刻正在别院中,由钱先生照料,虽然虚弱,却确确实实地活着。
周大人,请起吧。冯嘉收起卷轴,语气平淡,陛下对长公主之事极为痛心,命我亲自督办。孙延龄现在何处?
周德昌缓缓起身,双手仍捧着圣旨,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抬眼看向冯嘉,这个皇帝的心腹,这个在宫中以精明干练着称的年轻统领。
冯统领,周德昌的声音有些干涩,处死孙延龄一事,下官即刻去办,绝无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冯嘉眉头微皱。
周德昌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一旦出口,便再无回旋余地。但他更知道,欺君之罪,诛灭九族。长公主活着的事实,由他这个现场亲历者如实禀报更清晰明了。
只是长公主……周德昌顿了顿,长公主已经苏醒了。
冯嘉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大人,你说什么?
长公主昨日清晨已苏醒,大夫确诊,脉象虽弱,却已平稳。此刻正在别院静养。周德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下官不敢欺瞒,更不敢延误钦差,故如实禀报。
冯嘉的表情凝固了。
他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细长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死人……还能活过来?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入他的脑海。他跟随康元帝多年,深知皇帝与长公主之间的恩怨纠葛。那不是普通的姐弟之情,而是掺杂了愧疚、怨恨、执念与无法释怀的复杂心结。
康元帝小时候很依赖自己的皇姐,康宁各方面出色很得先帝的喜欢,无论是学文学武都出类拔萃,先帝不知多少次感叹为什么这是女儿,可以说康元帝是在姐姐的阴影下长大的,虽然这个姐姐对自己的江山出付出了很多,但是他的心里他们这些近臣还是多少知道的。
冯嘉知道,皇帝下旨厚葬长公主,不仅仅是为了皇家的体面,更是因为那是他唯一能为姐姐做的事了。皇帝无法在她活着的时候说一句对不起,只能在她死后用最高的规格来弥补。
可现在,周德昌告诉他,长公主没死。
周大人,冯嘉的声音有些发抖,此事……可属实?
千真万确。周德昌正色道,下官亲眼所见,公主昨日苏醒,还能言语。下官已命人封锁消息,就是怕……
怕什么?
怕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周德昌低声道,但下官也知道,此事瞒不过圣上。冯统领既然来了,下官不敢隐瞒。
冯安沉默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作为皇帝的心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圣旨背后的含义。皇帝命他亲自前来,不仅仅是为了督办,更是因为皇帝不信任任何人。皇帝要亲眼看到孙延龄的死,要亲手确认长公主的葬礼,要亲自了结这段纠缠至今的恩怨。
可现在,一切都乱了。
长公主没死,那道厚葬的圣旨就成了笑话。皇帝若收回成命,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亲王,那些伺机而动的朝臣,会如何利用这件事来攻击皇帝的威信?
更可怕的是,皇帝的心结怎么办?
冯嘉太了解康元帝了。那是个内心深处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既嫉妒长公主的才华又不得不试试倚仗长公主,这两年渐渐成熟,会用权力武装自己,用威严掩饰脆弱,只是他心里到底是希望长公主活还是死,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长公主活着,对皇帝而言,既是天大的喜讯,也是天大的折磨。因为这意味着,皇帝必须再次面对那段他拼命想要埋葬的过去。
带我去见长公主。冯嘉的声音沙哑,我要亲眼确认。
“那孙院正那边……”
“等我回来再说。”冯嘉思索片刻道。
“冯统领不必担心,我还有一封奏报,是在长公主复苏后就发出的,估计陛下已经收到了。”周德昌赶紧说道。
冯嘉看了周德昌一眼,这一眼的深意周德昌懂,可是这也不是他故意先发一封长公主辞世奏报的,难道真要信那道长不仙长的话?没有经历过的人谁会信,已经没有心脉的人就那么活了呢?就算没有那毒当时长公主已是强弩之末了。”那就等陛下得消息吧,我们先去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