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心跳的第四日,阿秀的手指能动了。
那是个午后,钱先生正坐在榻边打盹,忽然感觉到手中握着的那只手动了一下。他猛地惊醒,低头望去,只见阿秀的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动了!动了!他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呼喊,福伯!春华!快来!长公主的手指动了!
福伯和春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看见阿秀的手指果然在微微颤动,像是春日里刚刚苏醒的蝶蛹,正在努力挣破那层束缚自己的茧。
殿下……春华跪倒在榻边,握着阿秀的手,哭得泣不成声,您醒醒……您看看春华……
阿秀的眼皮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在上面。她的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沙哑而微弱的叹息:水……
水!快拿水来!钱先生连声催促。
温水送到唇边,阿秀却喝不下去,只是让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她的眼睛依旧紧闭,可眉头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梦。
殿下在说什么?春华把耳朵凑近阿秀的唇边,仔细辨认着那几不可闻的呢喃。
父……皇……阿秀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渺而虚幻,别……走……
钱先生和福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父皇?公主殿下难道见到了先皇?
福伯连忙打圆场:钱先生,殿下怕是烧糊涂了,在说胡话呢。
钱先生却摇摇头,目光变得深邃:不,老夫看长公主的神志,正在渐渐清醒。先皇必定是长公主最在乎的人,或者是先皇保佑了长公主也未可知
福伯与春华对视一眼,先帝的庇佑确实更好,看那些宵小之辈还怎么害殿下。
当夜,谢知愈来得比往常更早。他潜入内室时,钱先生刚被福伯劝去歇息,春华在一旁服侍,榻边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将阿秀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谢知愈坐在榻边,三指搭脉,感受到那脉搏比白日又稳了几分,今日你说话了?
阿秀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浑浊而迷茫,像是从很深的梦里刚刚醒来,看不清周遭的一切。可当她辨认出眼前那张脸时,那双清亮的眼睛时,嘴角竟浮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谢神医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您……来了……
别说话,谢知愈按住她的手腕,真气缓缓渡入,你体内的忘生尘之毒,已碍。这几日的针灸巩固了疗程,再有两日,你便可以真正醒来了。
阿秀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温热的真气在体内流转,像是一股暖流,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她想起想起这些日子里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的种种——钱先生的银针,福伯的呼唤,春华的泪水,还有谢神医那熟悉的气息。
孙延龄……她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丝清醒后的锐利,他……
估计京中的圣职这两天就要到了,谢知愈淡淡道,只是不知皇帝陛下说到后面的折子会不会伤心杀了自己的忠臣。说完后谢知愈讽刺一笑。
福伯刚送完钱先生回来,听见谢知愈的话,也是凉凉一笑。他有京城的密信,比他们知道的都多,皇帝还在暗暗自得,就是不知道收到长公主复活后的信息会是怎么样的恼羞成怒,可是没办法,有天佑大周的说辞,再有先皇的庇佑,看他还怎么搞这些下三滥的招数。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春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陛下以为长公主真死了,福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在朝堂上表演了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把罪责全推到孙延龄头上,下旨凌迟处死,全家流放。如今京城猜到内情的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阿秀的嘴角扯了扯,像是要笑,却牵动了体内的伤势,化作一声低低的咳嗽。
别激动,谢知愈皱眉,手掌贴在她后心,真气源源不断地渡入,你现在的身子,经不起情绪波动。有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说。
阿秀顺过气来,缓缓睁开眼睛。这一次,她的目光清明了许多,像是从迷雾中终于看清了前路。
神医,她低声道,我醒了之后该怎么做?
谢知愈沉默了片刻。油灯的火苗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最终说道,当然是去西南,那边战事未歇,长公主殿下为国为民,自然身体好了要去平叛。
第五日,阿秀能睁眼了。
那是个清晨,钱先生端着药进来,看见榻上的人正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绣花,目光虽还有些迷茫,却已是真真切切的清醒。
殿……殿下?钱先生的手一抖,药碗险些摔在地上。
阿秀缓缓转过头,望向他。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像是一潭沉静的湖水,看不出波澜。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却清晰:
钱……先生?
殿下醒了!殿下真的醒了!钱先生激动得老泪纵横,药碗往桌上一搁,转身便往外跑,福伯!春华!殿下醒了!长公主殿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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