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周德昌和钱先生离开别院时，天才刚刚大亮。金陵城的街道上，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馄饨，香气四溢。早起的人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起初，只是别院附近的几户人家在窃窃私语。说是夜里听见别院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骑马来回跑，又像是有人在哭。接着，府衙里当差的一个厨娘，男人是在码头扛活的，她男人来给她送早饭，听见厨房里两个帮厨的在议论，说是知府大人天没亮就骑马出去了，神色慌张得很。

再接着，码头上的苦力们搬完了第一趟货，蹲在江边抽烟，便有人神秘兮兮地说，听府衙里当差的亲戚说，长公主活了！昨夜里还咽着气呢，今早上就有心跳了！

瞎扯！有人不信，死人还能活？你当是唱戏呢？

真的！我表舅子在府衙当差，亲眼看见知府大人和钱先生骑马往别院赶，回来时，钱先生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天佑大周

老天爷，这要是真的，那可真是神了！

消息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从码头到街市，从街市到茶楼，从茶楼到书院、到寺庙、到官邸。不到一个时辰，整个金陵城都知道了——长公主死而复生！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今日也不讲《三国》了，把醒木一拍，便讲起了长公主的故事。从先帝驾崩、幼主登基，讲到长公主辅政、平定北疆，再讲到长公主成亲被驸马暗害，最后讲到昨夜那惊天动地的起死回生。

列位看官，你们可知这长公主为何能死而复生？说书先生捋着胡须，摇头晃脑，那是因为长公主乃天上星宿下凡，身负大周国运！她这一死，国运动摇，上天不忍见大周百姓受苦，便派了神仙下凡，将她从鬼门关里抢了回来！

茶客们轰然叫好，有人往台上扔铜板。

听说是一位云游道士，手持金针，在长公主身上扎了几针，长公主便活了！

什么道士？那是神仙！是太上老君座下的童子！

我听说啊，那道士施完针，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去！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化作一只白鹤，飞走了！

各种版本在街头上流传，越传越神。有人说看见别院上空昨夜有紫气东来，有人说听见别院里传出仙乐，甚至还有人说，今早上在城外看见一道彩虹，一头连着别院，一头连着天上的紫微星。

到了巳时，金陵城已经沸腾了。

朱雀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比过年还热闹。人们三五成群，聚在街头巷尾，议论着这件惊天奇事。有那激动的，当场便跪下来，朝着别院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天佑大周公主千岁。

城东的城隍庙里，香火忽然旺了起来。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庙宇，今日竟排起了长队。善男信女们捧着香烛，跪在城隍爷面前，求城隍爷保佑长公主早日康复，保佑大周国泰民安。

城西的观音庵里，尼姑们敲响了晨钟。那钟声平日里只响三十六下，今日却响了一百零八下，说是为长公主祈福，消她一百零八种劫难。

城南的集市上，卖糕点的老师傅，连夜蒸了九九八十一笼寿桃，摆在店门口，任人取用，说是给长公主积福。

城北的书院里，平日里最清高的老秀才，今日也放下了手中的《论语》，带着学生们写了一篇《贺长公主复生赋》，洋洋洒洒千余言，从三皇五帝讲到当今盛世，把长公主比作女娲补天、精卫填海，说她是大周的脊梁，百姓的恩人。

周德昌坐在府衙的后堂，听着外头传来的喧嚣声，心中五味杂陈。

他面前摊着那封昨夜写好的密折，墨迹已干，字字句句都是报丧之词。他提起笔，想了半晌，终究是将那折子推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蘸墨写道：

臣周德昌叩首密奏：臣罪该万死，前奏有误。长公主殿下吉人天相，今晨脉象复回，气息渐稳，实乃天佑大周，祖宗庇佑……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

他想起皇帝，那个坐在金銮殿上、被嫉妒冲昏头脑的少年天子。昨日他写报丧折子时，心中虽悲痛，却也隐隐有一丝解脱——长公主去了，皇帝或许能真正看清天下事，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君主。可如今长公主活了，皇帝会如何想？他估计是最盼着长公主死的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搁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府衙外头，朱雀大街的方向传来阵阵喧哗，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天佑大周公主千岁。

周德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金陵城，乃至整个大周，都将不一样了。

长公主死而复生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将波及每一个角落。皇帝的权威，在这场面前，显得那般苍白无力。百姓们心中有一杆秤，秤砣是长公主这些年来的功绩，是那些减免的赋税、那些修葺的水利、那些惩办的贪官。皇帝有什么？除了一个血统，除了一个名号，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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