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金陵城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
知府周德昌昨夜几乎未曾合眼。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卷未批完的公文,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钱先生昨天来跟他汇报长公主的情况,两人在书房交谈许久当时天色太晚就住在府衙的偏院里,两人约好了今日一早便再去别院探望长公主——说是探望,实则周德昌心里清楚,那不过是去确认一个令人心碎的事实,然后尽快将消息密报朝廷,让皇帝早些发丧,也好让这桩悬在金陵城头上的大事有个了结。
周德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刚要起身唤人准备热水洗漱,便听见府衙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来得极快,像是骑手在拼命赶路,蹄铁敲击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慌乱的声响。周德昌心头一凛,这么早,莫非是又出了什么事?
他快步走到廊下,只见一名身着青布短褐的年轻汉子翻身下马,连马缰都来不及拴,便直直冲进门来。周德昌认出来了,是别院福伯手底下跑腿的小厮。
大人!大人!那汉子跑得气喘吁吁,脸色涨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福伯……福伯派小的来报信!长公主……长公主有心跳了!
周德昌只觉得脑子里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敲响了一口巨钟,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你说什么?他一把抓住那汉子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龇牙咧嘴,再说一遍!
有心跳了!福伯说,春华姑娘亲手摸的,真真切切,长公主有心跳了!虽然还弱,但确确实实在跳!汉子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只能连声重复,福伯让小的赶紧来请钱先生,说请钱先生务必速去!
周德昌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他转头看向偏院的方向,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快去请钱先生!快!
这一嗓子惊动了整个府衙。下人们纷纷从各处跑出来,见知府大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站在廊下,脸色又是惊又是喜,都吓了一跳。周德昌平日里最是注重官仪,何时这般失态过?
钱先生来得更快。他本就年纪大了,睡眠浅,五更天时已经醒了,正在房里打坐调息。听见外头喧哗,他披衣出来,正好撞见前来传话的家丁。老人家一听长公主有心跳,提着袍子便往前厅跑,那脚步之快,让后头追的小厮都跟不上。
钱先生!钱先生!周德昌迎上去,一把握住老先生的手,声音都在发颤,您听见了么?长公主……长公主她……
听见了!听见了!钱先生反手握住周德昌,老泪纵横,天佑大周!天佑大周啊!
两人顾不上用早饭,也顾不上备轿,直接牵了府衙的马便往别院赶。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马蹄声踏碎了一地的寂静。周德昌骑在马上,晨风刮过脸颊,带着丝丝凉意,他却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起昨夜在别院,钱先生把完脉后那沉重的摇头,想起福伯跪在地上痛哭的模样,想起春华那丫头惨白的脸色。他本以为,今日再去,见到的只会是一具渐渐僵冷的尸身,然后他要写那封报丧的密折,要安排白事,要应付朝廷派来的钦差,要在这金陵城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如今,长公主竟然有心跳了!
死而复生!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他读过史书,知道前朝有过类似的记载,但那些多半是民间传说,添油加醋,当不得真。可如今,这事竟然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他眼前,发生在了大周朝最尊贵的长公主身上!
马匹在别院门前停下时,周德昌几乎是滚下马来。福伯早已候在门口,这位在宫中伺候了大半辈子的老内侍,此刻也是两眼通红,见周德昌和钱先生到了:大人!钱先生!公主真的活了!
快!快引我去!钱先生顾不上他,提着药箱便往里冲。
内室里,春华正守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碗温水,用棉球蘸了,一点点润着阿秀的嘴唇。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是钱先生,眼泪地便下来了:先生,您快看看殿下。
钱先生走到榻边,先不急着把脉,而是俯下身,将耳朵贴近阿秀的胸口。室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周德昌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片刻后,钱先生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从紧张转为错愕,又从错愕转为狂喜。他颤抖着伸出手,三指搭在阿秀的手腕上,闭上眼睛,细细地感受那脉搏的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那脉搏确实微弱,像是初春解冻时山涧里刚刚复苏的细流,若有若无,时断时续。但它确确实实在跳,在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之下,在那一根纤细的血管之中,生命的力量正在缓缓流淌。
有了……有了……钱先生喃喃自语,搭脉的手指微微颤抖,寸关尺皆有应指,虽沉细无力,然节律尚存……此乃阳气来复之兆!
他收回手,转过身,对着周德昌和福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天佑长公主!天佑大周!老夫行医四十余载,从未见过此等奇事!脉绝而复生,气散而重聚,此乃上天垂怜,祖宗庇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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