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药丸服下,长公主昏睡整日,夜间咳醒三次,每次皆带血丝。
福伯守在榻边,用帕子拭去她唇角的血,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春华在廊下煎药,砂锅咕嘟作响,药香混着桂花的余味,在夜里弥漫。
孙延龄在驿馆中辗转难眠,听着远处更鼓声声,从三更到五更。
第二日,药丸再服,公主晨起便呕,呕出的皆是黑水,腥臭难当。福伯哭着要去请大夫,被长公主拦住,气若游丝:福伯……莫去。这是……药效发作,孙院正……说过的。
福伯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床沿,哭得浑身颤抖。
孙延龄在驿馆中独坐,对着那盒未动的点心,从晨到昏。
第三日,药丸最后一颗。长公主服下后,面色竟红润了些,甚至能坐起来,靠在床头与福伯说了几句话,声音虽轻,却连贯。福伯破涕为笑,以为好转,忙去厨房端来一碗小米粥。
粥还未到,公主忽然俯身,一口鲜血喷在床前的素纱帐上,猩红如花,触目惊心。
殿下!福伯的尖叫划破别院的寂静。
鲜血一口接一口,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锦被上,落在衣襟上,落在福伯颤抖的手上。公主的面色从潮红转为惨白,从惨白转为死灰,瞳孔渐渐涣散,呼吸微弱得像游丝。
来人!来人!福伯嘶吼,快去请孙院正!快去请大夫!
春华从廊下冲进来,见状面色骤变,转身飞奔而去。
孙延龄被拖到别院时,长公主已气若游丝。他扑到榻边,三指搭脉,只觉脉象散乱如麻,浮大中空,竟是绝脉。
不……不可能!他喃喃,手指剧烈颤抖。
这脉象不对。按照他之前的计算,应是七日渐进,脉象由沉细转为微弱,最终断绝。怎会三日便至绝脉?怎会吐血不止?这症状……这症状像是……
他猛然想起什么,霍然转头看向福伯手中的药碗——碗里还剩半碗清水,是送服最后一颗药丸的。
这水……他声音发颤,这水从何处来?
院正说什么胡话!福伯哭骂,这是井里打的清水!长公主都这样了,您还问什么水!
孙延龄顾不上解释,俯身去嗅公主的唇角。血腥气中,混着一丝极淡的杏仁味?
苦杏仁味。这是……氰化物?
他心头剧震,霍然起身,踉跄后退。不是牵机散。陛下给他的不是牵机散,是更烈的东西。三日毙命,吐血不止,症状与重病不治完全吻合……陛下连慢性毒都等不及了,陛下要她速死,要她病逝得合情合理,要他孙延龄背这口黑锅。
孙院正!福伯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袖,您救救公主!您一定有办法的!您那护心丹呢?您快拿出来!
孙延龄面如死灰。护心丹?护心丹只是延缓毒性发作,让人不那么痛苦,却救不了这穿肠毒药。陛下要她死,她必死无疑,神仙难救。
回天……乏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麻木,长公主……脉象已绝,臣……无能为力……
福伯怔住,随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扑在公主榻边,哭得昏天黑地。
孙延龄站在一旁,看着那素纱帐上的血迹,看着泣不成声的福伯,看着公主苍白如纸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太医院院正,不过是个笑话。
自他进入太医院以来,救过先帝,救过太后,救过无数妃嫔,却救不了自己,明明知道皇帝的计划,为了太医院上下、为了全家老小不得不从。
臣……告辞,他跪在康宁床前,重重的磕头,然后起身往外走去,声音沙哑,回京向陛下复命。
你站住!春华从门外冲进来,短刀出鞘,抵在孙延龄喉间,你这庸医!害死了公主,还想走?
孙延龄闭目,不躲不闪。刀锋冰凉,贴着皮肤,像一条蛇。他忽然想,若春华这一刀真的划下去,倒也是解脱。
春华……福伯的声音从榻边传来,嘶哑得不成样子,让……让他走。
福伯!
让他走,福伯缓缓抬头,老眼中燃烧着孙延龄读不懂的东西,长公主……还需要……入殓。还有吩咐人给知府衙门报案。
春华的手抖了抖,终究收刀入鞘。她瞪着孙延龄,一字一顿:滚。别让老娘再看见你。不过你也别得意,要是被我查出来此事与你有关,哼!
孙延龄躬身,向榻上的公主又深深一揖。这一揖,是谢罪,是告别,是无处宣泄的愧疚。
他转身走出房门,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长公主曾闯入太医院,手里拎着一只受伤的兔子,眉眼间满是焦急:孙院正,快救救它!
那时她多大?八岁?还是十岁?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却会为一只兔子着急,会蹲在药炉边等三个时辰,直到兔子活蹦乱跳。
后来呢?后来她扶持幼弟,朝堂周旋;后来她北疆征战,玄甲染血;后来她大婚之后,重病、离京……直到今日,死在这金陵的别院里,死在一盒补药下。
而他孙延龄,是递药的人。
跌跌撞撞走出别院,他坐上去,帘子放下,隔绝了外头的雪花。他脱力地靠在厢壁上,忽然明白他这次应该是回不去了,只希望看在他已得手的份上,皇上能饶了他全家。
孙延龄的轿子消失在山路尽头,别院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福伯哭晕在公主榻边,被春华和几个丫鬟七手八脚抬到厢房。待房门关上,福伯霍然睁眼,眼中精光乍现,哪还有半分悲恸?
如何?他低声问。
春华从窗外收回目光:走了。轿子走得急,像身后有鬼追。
不是鬼,福伯冷笑,是他自己的良心。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快步走向正房。榻上的女子气息全无,唇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福伯却毫不惊慌,唤人搬来寒玉床换掉原来的床榻。将女子轻轻放上去,床头燃起一支安神香。这是福伯按照吩咐提前准备的,以寒玉床的寒气护住心脉,以安神香的药力稳住神魂,给救治争取更多的时间。
安顿好床上的人,福伯与春华轻舒一口气,静等府衙的人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