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宁是第二天傍晚收到的金陵来信。告知她陛下要她死。
康宁虽然对自己亲弟弟已经没有什么感情,但是还是心里刺痛,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死呢?康宁拿着信纸陷入自己的思绪,久久不能回神。秋实带着顾怀走进来时,就看到坐在院中失魂落魄的康宁。
顾怀走到康宁身边,挨着她坐下,语气温和:”怎么了?”
康宁回神看看顾怀又看看秋实,语气很低落:”其实也没什么,心里虽然不期盼但是还是很伤心。”
“主子,是不是陛下?”秋实看着啄米的信鸽,激动地说道,”他又要害你吗?”
“嘘!小声点。”康宁急忙制止他,”确实与他有关。是福伯传的信。给你们看下。”说着把信给顾怀,顾怀接过快速看完,又交给秋实。秋实看完顿时火冒三丈:”我看他就是个白眼狼,主子帮他那么多,就非得致人于死地吗?”
顾怀看着恢复正常的康宁,拉过她的手,柔声安慰:”你还有我们,不用理会不想干的人。你已经想好对策是吗?”
“其实还是很伤心的。不过他一再针对我,我也不能让他好过。”康宁眼里闪着自信的光,既然你容不下我,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吧。”顾爷,借你的天阁一用。”
顾怀对她一笑:”乐意之至。”
两人对视,自有一股心有灵犀之感。
“秋实,给福伯传信,好好接待孙院正,陛下赐的药一定要吃。”
“主子?”秋实急了,”那可是毒药。”
“按我的吩咐。快去。”
太医院院正孙延龄紧赶慢赶半个月后才进金陵,住到驿站人就病倒了,一方面是他年纪大了,另一方面现在天气冷,他又晕船,只能坐马车,很多地方都下雪了,各种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驿馆休养了三天才终于好点,派人给别院的长公主送去拜帖。
轿子在栖霞山下停稳,孙延龄整了整衣冠,将一个木盒收入袖中。抬眼望去,青瓦白墙的别院隐在枫林深处,门口两株桂树花已落尽,只有葱葱绿叶。
门房通报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了出来,背挺的笔直,眼窝深陷,却精光内敛。孙延龄认得他——长公主府的管家福伯,先帝在时便伺候在长公主身边,是个见过风浪的人物。
孙院正,福伯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公主在亭中等候,请随老奴来。
亭中坐着一位素衣女子,青裙曳地,长发松松挽着,正低头绣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孙延龄心头一震。
长公主刚北疆凯旋时,骑在马上,玄甲未卸,眉眼英气勃发,像一柄出鞘的剑。如今回来近一年的时间,这亭中女子,全然没了那股锋芒,只剩久病之人的虚弱与倦怠。
孙院正,女子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劳你远道而来,本宫感激不尽。
孙延龄忙躬身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言重了,这本是臣的职责。
他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脉枕,铺在石桌上。女子伸出腕来,皓腕纤细,青筋隐约可见,像一截即将枯萎的藕。
三指搭脉,孙延龄闭上眼。
脉象沉细无力,如游丝般若有若无,确是久病之人的脉象。再深按,尺脉微弱,肾气大亏;关脉弦涩,肝脾不和;寸脉浮散,心肺气虚,这脉象,与长公主离京前的脉案,如出一辙,但好似又虚弱了几分。
孙延龄睁开眼,心中五味杂陈。他是知道长公主被下了牵机散的,这么久了毒性居然还在增加,难道还有人一直在给她下毒?
孙延龄收回手,面色沉郁。他看向眼前的女子,她正垂眸望着自己的指尖,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只濒死的蝶。
孙院正,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秋风卷走,本宫还有多久?
孙延龄心头一紧。这问法叫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殿下言重了,他垂眸,声音干涩,您只是体虚,需好生将养。臣带了陛下御赐的补药,殿下按时服用,定能康复。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只朱漆木盒,双手奉上。”这是臣最近才研制的补药,来之前陛下特意吩咐带给殿下,殿下能好起来”
福伯接过,打开盒盖,三颗龙眼大小的药丸,用蜡封得严实,外层裹着金箔,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上,像三颗精致的糖果。
此药……孙延龄顿了顿,声音更低,每日一颗,温水送服。服药后或有些许不适,乃是药效发作,疏通经脉所致,殿下不必惊慌。
女子看着那药丸,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像冬日枝头最后一片雪。
有劳孙院正,她抬眸,目光与孙延龄相接,也有劳陛下挂心。
那一瞬,孙延龄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那眼底有清明,有悲悯,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早已洞悉一切,却选择沉默的慈悲?
臣,近日还会在金陵逗留采买药材,殿下有事可差人去驿馆唤臣。臣告退。他躬身,后退三步,转身离去。
福伯在身后道:老奴送院正。
出了月洞门,孙延龄忽然停下脚步。寒风卷着落叶扑在他脸上,他才发现后背已湿透。
福伯,他开口,声音沙哑,公主一直这样吗?
福伯眼中泪光闪烁:自离京那日起,便没一日比一日差。起初还能下床走动,如今连绣花都要歇三回。
可曾请过别的大夫?
请过,福伯哽咽,金陵城的名医,江南道的圣手,甚至托人请了隐世的神医都说一样的话,气血两亏,肾气衰竭,怕是……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孙延龄闭上眼。陛下啊陛下,长公主已是强弩之末,为何就不能再等等?
福伯,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塞入福伯手中,声音压得极低,这是臣私配的护心丹。若公主服药后心悸难耐,便服一颗,或能暂缓。
福伯一愣,随即攥紧瓷瓶,老泪纵横:院正……院正大恩。
不必谢我,孙延龄转身,大步走向轿子,声音飘在风里,我只是太医。
他坐上轿子,帘子放下的瞬间,忽然觉得那朱漆木盒重逾千斤。三颗药丸,三日的命,一个病逝的奏报,和他这太医院院正千古的骂名。
轿子起行,他靠在厢壁上,闭上眼。他不想做陛下的刀,可刀在鞘中,拔不拔,由不得刀。太医院上下,全家老小,他又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