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安是在第七日黄昏抵达金陵的。
他扮作药材商,混在一船川芎白术里,顺水路而下。崔相教过他,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皇帝的眼线盯着官道、驿站、快马,却想不到一个满身药味的商人,会是首辅府的家丁。城门口的兵丁懒洋洋地查验路引,他递上那张伪造得足以乱真的文书——徽州药材商周安,顺利进城。
金陵城繁华如旧,秦淮河的灯船已经开始挂灯笼,远远望去,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崔安没有进城,而是按照崔相给的地址,找到了城外栖霞山下的一处别院。院门不大,青瓦白墙,门口种着两株桂树,花期已过,余香袅袅。他叩了叩门环,不急不缓,等着里面来人。
少顷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福伯,崔安认得的。
您是?福伯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感觉有点面熟。
崔安拱手:老人家,我是城中的药材商,听说您这需要几种药材,特意拿来给您掌掌眼。”接着又凑近福伯小声道,”福伯,是相爷派我来的。
福伯脸色微变,将他引入内院。崔安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西厢的窗纸后有人影晃动,是护卫;东厨的烟囱冒着青烟,却闻不到饭菜香,怕是掩人耳目的假灶;正房的门帘低垂,里头传来轻微的翻动书页声。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方小池,几丛修竹,池边一座凉亭,亭中坐着一个人,素衣青裙,长发松松挽着,正低头绣花。
公主在亭中,福伯头也不回,崔管家自行去吧。
崔安脚步微顿。亭中?
崔安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却面不改色,快步走去。亭中人闻声抬头,夕阳恰好从云缝里漏出一缕,照在她脸上。
崔安跪地:奴才崔安,奉崔相之命,来给公主请安。
起来吧。声音淡淡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尾音却微微上扬,像是一根细线,轻轻挑了一下。
崔安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他不敢直视,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怕露馅。
眼前这个人,不是康宁。
眉眼有七分像,身量有八分像,连那低头绣花的姿态,都刻意模仿了康宁惯常的沉静。可崔安跟了崔相十七年,见过康宁无数次——凯旋时她骑在马上的英姿,先帝灵前她跪得笔直的脊背。康宁身上有股气,不是贵气,是杀气。是刀光剑影里淬出来的、骨子里带的锋芒。眼前这个人,模仿得了形,模仿不了那股气。她绣花的手太稳,稳得刻意;抬眼的姿态太柔,柔得虚假。
最重要的是,康宁从不绣花。她的手,握过刀,挽过弓,却从未碰过针线。先帝曾笑说:朕这女儿,生来就是拿剑的命。
崔相可好?亭中人开口,将绣绷搁在石桌上。
相爷一切安好,崔安垂眸,声音平稳如常,只是近日朝事繁忙,身子有些乏了。相爷惦记着公主,特命奴才送来些药材——上好的长白山老参,补气养血最是灵验。
他说着,从药材担子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双手奉上。
亭中人接过,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摩挲:有劳崔相挂心。
相爷还有一句话,崔安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太医团不日将抵金陵,携有御赐补药。相爷请公主万勿入口。无论何人送来,无论以何名义,一口都碰不得。
亭中人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一顿极轻,轻得像蝴蝶振翅,却没能逃过崔安的眼睛。他心中了然——这个人,知道补药意味着什么。或者说,她知道自己在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我知道了,亭中人将檀木盒子放在膝上,目光投向池中游鱼,请崔相放心,我会小心的。
奴才告退。
崔安躬身,后退三步,转身离去。全程没有再看亭中人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福伯在月洞门口候着,将他送出偏门。此刻下起了蒙蒙细雨,老人塞给他一柄油纸伞:山路滑,您慢走。
多谢福伯。崔安撑开伞,踏入雨幕。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回头。福伯还站在门边,挺直背脊。两人的目光在雨帘中相接,福伯微微颔首,崔安亦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崔安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福伯关上偏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了?身后传来春华的声音。
走了。福伯直起身,眼中精光乍现,崔相的人,果然不简单。
春华从阴影里走出来,杏眼桃腮,却眉宇含煞。她手里攥着一柄短刀,刀鞘上缠着布条,免得反光: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福伯冷笑,那老东西教出来的人,能看不出来?可他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因为崔相怕是猜到了公主的不得已。福伯转身,往内院走去。
春华跟上,脚步轻快却无声:那咱们这位公主,能撑多久?
撑多久算多久。福伯停在亭边,女子转过头来:不用顾忌我。我的命,是长公主给的。为长公主死,是我的福气。
福伯与春华面露不舍,沉默片刻,春华忽然道:福伯,你说公主在西南,知不知道这里的情形?
福伯没有立刻回答,望着坐在亭中的女子,突然下定决心:”以最快的速度传信给长公主,把这边的情况交代清楚。”
福伯不用。女子柔声说道。
“不,公主说过,谁的命都是命。”福伯坚定的说,”春华用最快的信鸽。”
“是。”
春华去传信,福伯抬头望着京城的方向,喃喃自语:”公主做的还不够吗?陛下为何就不能放过她?太后娘娘也不心疼公主,这究竟是为什么?”
想着以前长公主小小的人儿就要勤学武艺,伤了也不跟太后说痛,年纪轻轻就手握军权,更是在战场厮杀拼命,护住了百姓,守住了疆土,对皇帝跟太后更是有求必应,为什么就得不到他们的爱护呢?福伯眼眶通红,可是却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