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崔相悔恨(1 / 1)

崔府的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车辕吱呀作响,像一声声苍老的叹息。

崔相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紫宸殿上的喧嚣犹自在耳畔回响——皇帝的咆哮,周延的痛哭,银票落地的簌簌声,还有他自己那句臣代他请罪的余音。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戏,他演了大半辈子,如今竟分不清自己是戏子,还是看客。

相爷,到了。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崔相睁眼。车帘缝隙里漏进一线暮色,昏黄如血。他动了动,才发现双腿早已麻木,不知是跪久了,还是老了。

老仆崔忠早候在垂花门前,见他下车,忙不迭迎上来搀扶。崔相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往里走。崔府是三进的老宅,先帝赐的,他住了三十七年,一砖一瓦都熟稔如掌纹。可今日走过那道月洞门,忽然觉得路格外长。

相爷,热水备好了,晚膳也……

不必。崔相停在廊下,望着天井上方那方四角的天空,阿忠,你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崔忠欲言又止,终究退下了。

崔相独自沿着回廊慢行。京城已经入冬,满目皆是萧条景色,跟他自己的心情一样。崔相苦笑,在花厅的圈椅上坐下。椅垫是湘妃竹编的,夫人亲手打的,坐上去微凉。他望着厅中悬挂的那幅字——海纳百川,先帝御笔,赐他五十大寿的贺礼。字迹遒劲,墨色却已有些发黯,像先帝的脸,在记忆中渐渐模糊。

海纳百川……他喃喃,忽然觉得讽刺。

海能纳百川,是因为海足够大。可如今这大周,这朝堂,这紫宸殿上的天子,容得下一滴水吗?容得下一粒沙吗?容得下一个说真话的林若川,容得下一个念旧情的崔相,容得下一个功高震主的长公主?

他想起今日林若川呈上的那张单子。淑妃的明珠,贤妃的头面,德嫔的生辰宴,太后的紫檀屏风。六十万两,够淮河两岸的灾民吃一年的饱饭,够北疆边军换三年的新甲,够修十条堤坝、开百亩荒田……可在宫里,只是几件摆设,几套首饰,一场歌舞升平的宴席。

皇帝不是不知道。崔相太了解他了,从他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时就看着,看着他学会走路,看着他学会叫父皇,看着他在先帝驾崩那夜惊恐地攥着康宁的袖子,看着他在登基大典上颤抖着接过玉玺……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愿承认。

承认什么?承认他的妃嫔奢靡?承认他的母后挥霍?承认他这皇帝,靠着皇姐的军功坐稳江山,转头却容不下皇姐活着?

崔相闭上眼,紫宸殿上皇帝的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扭曲,狰狞,眼底藏着疯狂的恐惧。他在怕什么?怕康宁?怕朝臣?还是怕他自己?

崔相,你当真不知朕要这五百万两作何用处?

他当然知道。皇帝要的不是钱,是借口。一个逼他交出康宁商队的借口,一个铲除先帝旧部的借口,一个掩盖自己心虚的借口。可他不能给。一滴浊泪,从眼角滑落。

他想起先帝。想起那个在潜邸时与他秉烛夜谈的年轻人,想起那个登基后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的中年人,想起那个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满眼愧疚的老人。先帝一生,节俭自持,后宫不过寥寥数人,私库的钱,大半用于军队、灾区。他曾说:崔卿,朕这皇帝,是百姓供着的。朕若奢靡,便是吸百姓的血。

可今上呢?今上的私库,一百二十万两,是百姓的血汗,是边军的口粮,是灾民的救命钱。他割肉拿出九十万,不是心疼百姓,是心疼自己的脸面。他还要加税一成,把这份的痛,转嫁到天下人头上。

朝廷……崔相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怕是没有几年,又要病入膏肓了。

他想起康宁。想起她离京前夜,偷偷派人来崔府见他,只告诉他要一心为民,其他不用管。并把商队托付给他,当时侍卫是怎么说的:商队托付于你,只为百姓若有灾,能有一口饭吃;边军若苦寒,能有一件衣穿。他当时不解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来大概长公主那时候就已察觉那个从小依赖她的弟弟早已彻头彻尾变了模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也不知道。

相爷,崔忠在门外轻声唤,族里有信传来。

崔相睁眼,声音疲惫:”拿进来。”

崔忠把一封密信交给崔相,上面只写黔州二字。

崔相神情一下子激动起来,原来如此。做为一个经历三朝的老臣,崔相的政治嗅觉更是灵敏。长公主看来已经进入西南帮助镇国公收复失地了。

“阿忠,崔相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派崔安去一趟江南,走水路,日夜兼程。告诉他,叮嘱长公主小心太医院的人。他顿了顿,闭上眼,吩咐我们的人在外围守着,若有异动,拼死也要护长公主周全。

相爷!崔忠大惊,您如今被罚思过,府外必有眼线。派崔安去,若是被察觉……

察觉便察觉吧。崔相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坚定,老夫早活够本了。这大周的江山,老夫守了这么多年,如今到守出一个加税一成的天子,守出一个派太医去毒杀皇姐的帝王。老夫对不起先帝,对不起西南的百姓,可老夫,他声音微颤,不能再对不起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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