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朝堂交锋(1 / 1)

京城,与西南的轻松正好相反。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崔相站在户部衙门的青石阶前,仰头望了望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絮,随时要坠下来。他在这朝堂上走了几十载,从皇祖潜邸时的幕僚,到如今两鬓斑白的首辅,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今日,他竟觉得那身绯色官袍重逾千斤。

崔相,户部尚书林若川从门内迎出来,面色灰败,眼底挂着两团青黑,账目核对完了。

崔相收回目光,随他入内。户部大堂里堆满了账册,册页翻卷如枯叶,几个主事趴在案上,笔尖沙沙作响,却掩不住满室的死寂。

多少?崔相在主位坐下,声音平静。

林若川咽了咽唾沫,将一本朱漆封面的账册双手奉上:国库现存三百七十二万两。若将下月该发的官俸、边军粮饷、河道修缮款尽数挪移,至多凑出四百一十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差九十万。且挪移之后,下月官俸无着,边军恐有哗变之虞,淮河冬汛在即,若无修堤银两……

够了。崔相抬手止住他,翻开账册,一页页看去。数字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蚂蚁在纸上爬行。每一笔进项,都有来处;每一笔出项,都有归途。大周这艘船,看着庞大,实则处处漏风,能撑到如今,靠的是先帝留下的底子,靠的是像林若川这样的户部官员精打细算、拆东墙补西墙的功夫。

崔相,林若川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下官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九十万缺口,并非无路可寻。

崔相抬眼看他。

林若川从袖中摸出一张单子,上面列着长长一串名目:崔相请看。这是后宫上月支取。淑妃娘娘要了一斛南海明珠,说是要缀在寝殿的帐幔上,作价八万两;贤妃娘娘新打了一套金镶玉的头面,十二万两;德嫔娘娘生辰,内务府拨了六万两办宴;便是位份最低的宝林,也支了三千两换秋装……

他手指发颤,点到最后一行:还有太后娘娘。上月凤体违和,内务府从江南急调百年老参十株,又请了太医院院正亲自配药,单这一桩,便是十五万两。太后寝殿新换的紫檀屏风,说是要雕百鸟朝凤,工部抽调了三十个巧匠,耗时半年,作价二十万两。

崔相看着那单子,面色沉如寒潭。

崔相,林若川的声音带着悲愤,只需淑妃娘娘舍了那斛明珠,贤妃娘娘捐了那套头面,太后娘娘缓一缓那屏风……九十万,绰绰有余!甚至还能余出些,给边军添些冬衣!

堂内死寂。片刻后,崔相缓缓合上账册,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株老槐,叶子早已掉光,寒风吹来只晃晃光秃秃的枝丫。

林尚书,他背对着周延,声音沙哑,这些话,你今日可说与旁人听过?

下官不敢!林若川扑通跪下,下官只敢与崔相说!下官知道,这是掉脑袋的话!可下官实在看不下去!淮河沿岸,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北疆边军,将士们穿着露絮的棉衣,握着生锈的刀;可宫里呢?宫里一顿饭,便是百姓一年的口粮!一件首饰,便是边军千人的冬衣!崔相,这天下还是大周的天下吗?

崔相闭上眼。他想起先帝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浑浊的眼中满是忧虑:崔卿,朕这儿子心胸窄了。朕把江山交给他,你要多看顾些。

他当时含泪应诺,却不想,先帝竟看得这样准。

起来吧,崔相转身,亲手扶起林若川,今日这番话,烂在肚子里。本相自有计较。

紫宸殿上,龙涎香烧得正浓,却掩不住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康元帝高坐龙椅,一身明黄龙袍衬得面色愈发阴沉。他眉眼与先帝有三分相似,却少了那份历经战乱的沉毅,多了养尊处优的浮躁。此刻他盯着阶下跪着的崔相与林若川,目光如刀。

三日之期,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朕给了你们三日。五百万两,可备齐了?

崔相叩首:回陛下,国库竭尽,筹得四百一十万两。臣有罪。

四百一十万?皇帝冷笑,霍然起身,袍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地碎了一地,朕要五百万,你们给朕四百一十万?崔相,朕记得你当年辅佐先帝,运筹帷幄,何等能耐!如今区区五百万两,便难倒了你这大周首辅?

陛下息怒。崔相伏地,声音平稳,非是臣等无能,实是国库空虚,捉襟见肘。臣已将账目明细呈上,每一笔进项出项,皆有据可查。陛下圣明,一观便知。

账目?朕看的是账目吗?皇帝大步下阶,走到崔相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朕看的是臣子的忠心!崔相,你当真不知朕要这五百万两作何用处?百越犯边,朕要养兵!朕要打胜仗!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周的皇帝不是软柿子!

他猛地转身,指向林若川:还有你,林若川!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你告诉朕,钱呢?朕的银子,都去了哪里?是不是你们中饱私囊,贪墨了朕的国库?

林若川浑身一颤,额头抵地:陛下明鉴!户部上下,绝无贪墨!臣有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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