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宁听完顾怀的过往，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拂过枝头，落下一两片树叶，飘到她膝头，她却浑然不觉。月光洒在她脸上，顾怀看见她的眼眶红了，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像是被春雨打湿的杏花瓣。

顾怀顿时有些不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康宁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顾怀的手背，那触感很轻，像是蝴蝶振翅，却让顾怀浑身一僵。

你十岁那年，康宁开口，声音发涩，看到母亲惨死，那时你怕吗？

顾怀愣了愣。他以为康宁会问恨么，却没想到，她问的是怕么。

这个字，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他心底最厚的茧。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怕，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苦笑。

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怕极了。我怕得浑身发抖，怕得咬破了嘴唇，怕得尿了裤子。

他说完，便低下了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人说出这个秘密。十岁稚童，看着父亲下令杀死外祖一家，看着母亲为护住家人也死在屠刀之下，闻着血腥味，听着惨叫声，吓得尿了裤子。

康宁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近他，将他的头，轻轻揽入怀中。她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香气，很好闻。

顾怀，她的声音在他发顶响起，带着一丝哽咽，你那时只是个孩子啊。

顾怀的肩膀颤抖起来。他攥紧了康宁的衣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浸透了康宁的肩头，温热而滚烫。

我后来常常想，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若我那时力气大一些，冲过去，是不是能救下一个人？哪怕一个？

不能，康宁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冲过去，只会被拉走或者多一具尸体。你母亲、你外祖一家，不希望你死。

可我活着，顾怀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活着，他们却死了。即使后来报了仇，他们也回不来了。我母亲她再也回不来了。

康宁看着他，这一刻的他脆弱的像回到十岁那年的孩子。她拍拍他的肩膀。

顾怀，她说，往事不可追，既然我们现在活着那可能就是老天的安排，我们不能辜负那些真心待我们的人，要替他们好好看看这河山。

顾怀愣住了。是啊，这又何尝不是自己活下来的动力呢。

这世上苦的人太多，光凭我们几人势单力薄是救不过来的。但是我们还是要全力以赴，让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的人生活的美好，没有战乱、疫病。

顾怀抬头望着她。月光下，康宁的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显得格外明亮，整个人像是一个发光体，照耀着四周。康宁朝他莞尔一笑，我在。以后，我护着你。

顾怀伸手抱住康宁，紧紧拥在怀中，”好。”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夜露渐重，康宁才轻轻推开顾怀。

你还没说，为何没有去梦境中的柳泉村？

顾怀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那时他已经为外祖家报仇了，并掌握了旧部，引导他们有事可做，建立了一股江湖势力。

我那时，顾怀的声音平静了些，差点就去了。

差点？

顾怀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其实报仇之后，我心里空落落的。外祖一家的仇报了，父亲也罪有应得，我想过去柳泉村，救下全村的人，是师父点醒了我，有些事情是不能轻易改变的。

其实，顾怀忽然开口，你得胜还朝的时候，我是想提醒你的。

康宁抬起头，有些意外：回京？

顾怀的目光有些闪烁，大军到京的时候，我正在临水城处理天阁的事务。我很着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京城的凶险。你得胜归来必定是一些人的眼中钉，算计是难免的。还有就是你的联姻对象，我怕你还是逃不开。我那时想派人去提醒你，让你莫要轻信他人，如有有机会尽快回北疆。

后来呢？她问，你为何没有轻举妄动？

因为我得知，顾怀的嘴角浮起一抹笑，你在求药。

乱脉丸？

顾怀点头，天阁的眼线报来，是玄甲军的人在求药，我就想到应该是你，所以我便没有轻举妄动。我想，你若能自己全身而退算是因祸得福。我若派人搅局，反而害了你。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出人意料，无论哪个你都是那么的坚强果敢，不会放过害你的人。说完他轻笑道：”你那乱脉丸还是出自我之手。”

这下轮到康宁惊讶了，顾怀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后面有不一样的结果，是我很愿意看到的。康宁，你比我强。我前面几年都只能隐忍，你却可以凭一己之力平复北疆，又在京城的漩涡里保全自身。当我得到裴瑾身死的消息时，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还有商队的账册，其实也有我的手笔。

康宁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忽然觉得，这些年来，自己以为的孤独，以为的独自奋战，原来还有一个人在远处，默默守护支持，也终于有那么一个人会理解她。

顾怀，她轻声说，你确定我会来黔州是吗？

顾怀嘴角翘起，“嗯，我相信你一定会来的。我准备好粮草就等你出现。”

“那为什么见面后不告诉我这些？”

我不敢，顾怀苦笑，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是怪物，无论那个梦境多么的真实，我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可能师父有所察觉，才告诫我不要去试图改变什么。现在嘛，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康宁伸出手，握住顾怀的手，那手很凉，却在她的掌心，渐渐温热起来。嘴角也牵起一抹笑意：”嗯，确实很好。”

顾怀反手攥紧康宁的手，像是要把这温度，刻进骨血里。

夜渐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寂静。两人相拥而坐，康宁靠在顾怀肩头，望着天上的星子。那星子很亮，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遥远的天际，默默注视着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