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船上,谢远亲自在等候。
他站在船头,青布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须发皆白但是看着精神头已经好了很多,去除了多年的执念这一刻他的面容舒展,颇有一股仙风道骨之感。看见顾怀走来,眼中有一股欣慰的光闪过,随后他把目光落在顾怀身后那些人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示意。
师父,顾怀上船,跪下,弟子又沾了血。
谢远伸手,将他扶起:我知道。在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你放心这些人,我会替你照看好。放心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顾怀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这些年,谢远是在唯一懂他,替他收拾残局,替他挡住风雨的人。这份恩情,他穷尽一生,也还不清。
师父,他低声道,弟子想在去看看母亲,然后在您身边,住些日子。
谢远愣了愣,随即颔首一笑。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苦涩,却也带着几分欣慰:好。那你先去,我在这等你。杏花渡往东十里,有个村子,叫杏林村。我在那里有一间草庐,你一会儿随我去住。说完吩咐船只先带除柳青外的其他人去西南安顿。
顾怀下了船,带着顾风去采买祭奠用的东西,香烛、纸钱、供品、酒等等满满一大车。马车出了镇子直奔青山脚下。
顾怀站在坟前时,又下起了小雨。细雨霏霏,像是天空垂落的泪,无声地浸润着大地。坟茔背倚青山,面朝流水,周围种满了杏树。此时正是花开时节,粉白如云,落英似雪,倒不像坟地,像是一处隐世的桃源。这是顾怀的手笔。他母亲顾湘生前最爱杏花,死后便该葬在杏花深处。这是他亲手为母亲栽种的。顾怀的曾外祖母、母亲,还有外祖一家二十三口,都埋在这里。一座座青石碑,像是一排沉默的卫士,守着这满山的春色。
顾怀跪在母亲的碑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碑,久久没有起身。母亲,顾怀开口,声音被雨水打湿,沙哑而低沉,孩儿又来看您了。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声,穿过杏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息。
母亲,谢景辞死了,您放心不是孩儿亲手杀的,但是却比亲手杀他,更让孩儿痛快。他应该是想求孩儿救他的,但是孩儿没有救,他那样的人就不该活在人世间,有他在,会有很多无辜的人死去。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喜悦,只有释然。顾怀继续说,额头依然抵着石碑,孩儿没有把他带回来,我想您也不想见到他的对吧?他的肩膀在颤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着眼角的温热,在石碑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外祖一家,他说,都安葬在这里。孩儿一个个给他们磕了头,上了香。舅父、舅母、表兄、表嫂他们都在。您不孤单,孩儿也不孤单。
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细细擦拭着碑上的雨水和泥渍。那帕子是母亲生前绣的,边角已经泛黄,针脚却依然细密,绣着一枝杏花,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一滴露珠。母亲,顾怀将帕子贴在心口,声音很轻,孩儿会好好的活着。
雨忽然停了。满山的杏花,像是一群屏息倾听的故人。顾怀拿过一只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酒,缓缓倒在碑前。酒香清冽,混着杏花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是您生前最爱喝的杏花酿,顾怀说,孩儿敬您一杯。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酸,却也让他的声音,更加清晰。
母亲,他说,孩儿如今,很好。以后会更好的。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滑过脸颊,滴在碑前的泥土里。
风吹过,杏花落了满肩。一片花瓣飘到顾怀的手心,柔弱,洁白,带着淡淡的香,像是一个温柔的触碰。顾怀看着那片花瓣,忽然笑了。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孩子气。母亲,他轻声说,您是想孩儿了么?
他将花瓣贴在心口,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您若想孩儿,便来梦里见见孩儿。孩儿有很多话,想对您说。想告诉您,孩儿已经放下心结了。
他顿了顿,额头再次抵上石碑,那冰凉的触感,让他觉得安心。您不必怕打扰孩儿,他说,孩儿的梦里,永远有您的位置。您来,孩儿便陪着您,说说话,下下棋,像小时候那样。您来,好不好?
微风渐起,轻摇枝头,像是谁在远处轻轻应答。顾怀跪在碑前,久久没有起身。他的身影,在满山的杏花里,像是一株孤独的竹,倔强地挺立,却又温柔地低垂。
山坡上,顾怀终于站起身。他最后望了一眼母亲的碑,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山坡。他的背影,在杏花雨中,渐渐模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定。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又像是终于背负起了什么。
顾怀回到渡口时,谢远真正船舱饮茶,看他神色平静,眼里似有丝丝笑意,也为他高兴。吩咐开船。船缓缓驶离岸边,向着东方行去。顾怀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杏花渡,望着那棵老杏树,望着粉白的花云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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