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回到江南时,正是杏花盛开的时节。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他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致——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岸边的垂柳抽出嫩绿的新芽,像是少女的发丝,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公子,顾风策马靠近,前面便是杏花渡了。
顾怀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一片粉白的云霞上。那是杏花,开得正盛,像是天边落下的雪,又像是故人未散的魂。
他想起小时候杏花开后母亲就带着他在杏林里穿梭,采集开得最好的花瓣,母亲总是温柔的笑着,告诉他多采些让外公酿酒,还会小声的抱怨其实自己也会酿酒,只是爹爹跟哥哥们不让她动手。望着远方的杏林,顾怀眼眶发红,杏花纷飞中,那个站在树下娇俏、温柔的女子再也回不来了。
马车在镇口停下。顾怀下车,步行入镇。石板路被春雨洗得发亮,两旁的店铺飘出阵阵酒香。有孩童追逐嬉闹,从他身边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
他走到镇中央的一棵老杏树下,停下了脚步。那树很老,树干粗壮,枝丫虬结,粉白的杏花缀满枝头,像是下了一场不会融落的雪。
公子,顾风低声道,谢先生安排的人,在镇西的杏雨轩等候。
顾怀没有动。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杏花,那花瓣柔弱,带着淡淡的香,在掌心停留片刻,便被风吹走了。
顾风,他忽然开口,你说,人死后,会化作这杏花么?
顾风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他是为数不多的知道公子过往的人,也知道他心中的痛。
顾怀没等他回答,又轻声说道,他们死后,这树便年年开得格外旺盛,像是他们一直在陪着我。
他将手收回袖中,转身向着镇西走去:走吧。该见的,总要见。
杏雨轩是一间临河的酒楼,二楼雅间可以望见整条河的风光。顾怀上楼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些年过半百的老者,面容沧桑,目光却炯炯有神。
谢公子!为首的老者站起身,拱手行礼,老朽柳青,是您父亲的远房表叔。这些都是谢家的旧人。
顾怀还礼,目光扫过众人。他认出了几张面孔——有父亲的账房先生、身边的管事以及几位谋士。他们都是前朝被灭后的幸存者,散落在江南各地,隐姓埋名,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诸位这些年,辛苦了。顾怀入座,声音平静,我今日来,是有几件事,要告知诸位。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放在桌上。那是谢远给他的,里面装着谢景辞死前佩戴的玉佩。
谢景辞,死了。
雅间里一片寂静。老者们面面相觑,有人震惊,有人狐疑,有人眼中闪过狂喜的光。
怎么死的?柳青颤声问。
意外。顾怀的声音没有波澜,苗疆叛乱,他平乱时,被流矢射中,当场身亡。
意外……柳青喃喃重复,目光复杂,这真的是意外?
顾怀抬眼,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却像是淬了火的剑,让人不敢直视。
柳先生觉得呢?
柳青低下头,不敢再问。顾怀这些年虽然不参与任何事情,但是第一次出马,他就能在苗疆设计杀了大王子二王子,并把黑水部覆灭,又搭上谢景辞的性命,还能全身而退,这样的少年,说意外,谁敢不信?
谢景辞已死,顾怀继续道,复辟便断了最大的臂膀。诸位这些年,为复辟奔走,受苦了。但我要告诉诸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杏花春雨:复辟,是不可能的。
雅间里一片哗然。
谢公子!一个老者激动地站起来,我等都是满门忠烈,为复辟而舍生忘死!您身为主公的儿子谢氏一脉的后人,怎能说这种话?
正因为我是谢氏一脉的后人,顾怀转过身,声音冷厉,我才要说这话!前朝为何而亡?不是因为皇帝昏庸,是因为整个朝堂烂透了!换一个人做皇帝,换一批人做大臣,若这体系不变,终究还是会走到同样的结局!
他走到那老者面前,目光如炬:诸位这些年,隐姓埋名,吃苦受累,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大家的血不白流,为的是让这天下变好一分!可复辟,能让这天下变好么?
老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不能。顾怀替他回答,声音低了下去,复辟,不过是让另一批人,坐上同样的位置,演同样的戏。百姓呢?百姓还是百姓,苦还是苦。我外祖一家为何而死?因为他们不愿同流合污,因为他们心中有百姓。现在的大周确实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可是有很多舍生忘死的人负重前行保护百姓,就北疆死战到底这一点就是前朝不可比的。诸位若真的是为了百姓好,便该知道如何选择。
他走回座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却带着一丝苦涩。
我今日来,不是与诸位商议,是告知。他将茶杯放下,声音平静,愿意放下复辟执念的,我会安排新的身份,让你们在谢远先生身边,安度余生。谢先生云游行医,需要人手,诸位或有医术,或有文才,或有武艺,都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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