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苍岳,比想象中容易。
那夜,顾怀以饭后消食为由,在王府附近的街巷闲逛。果然,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苍岳正在练武——没有兵器,只有一根木棍,在月光下舞得虎虎生风。他的动作很凌厉,却带着几分不要命的狠劲,像是要把所有的屈辱与愤怒,都发泄在这根木棍上。
好棍法。顾怀从阴影里走出来。
苍岳猛地收势,木棍指向顾怀,目光警惕如狼:你是谁?
前几日,我们曾见过。顾怀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顾怀。
苍岳的眉头皱得更紧:顾怀?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来看你。顾怀坦然道,也是受人之托来带句话。
木棍啪地掉在地上。苍岳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冲上前,一把揪住顾怀的衣领,声音嘶哑:你是不是见到我母亲了?你对她做了什么?她要你带什么话?
我给她诊了脉,顾怀没有挣扎,任由他抓着,肺痨晚期,气血两亏,若再不调养,撑不过三个月。
苍岳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睛红了,像是要滴出血来:你……你胡说!我不信!
是不是胡说,你肯定比我清楚。顾怀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的病拖了多久,你也比我清楚,她为何一直不好——不是缺药,是缺一口气。她放心不下你,所以死撑着;可你若继续这般下去,她撑不住了。
苍岳松开了手。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他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在哭,无声地哭,像是一只受伤的兽,在暗夜里舔舐伤口。
顾怀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良久,苍岳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燃着两簇幽冷的火。
你想怎样?他问,声音沙哑,你救我,救我母亲,有何目的?
我想帮你。顾怀说。
帮我?苍岳冷笑,你凭什么帮我?你一个前朝旧部的使者,来我苗疆,不就是为了让我父亲出兵,帮你们对付大周?你帮我,不过是想利用我!
顾怀坦然承认,我想让你父亲出兵。但我也想你活着,想你母亲活着,想你们不再被人践踏。
苍岳愣住了。
我跟你一样,顾怀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父亲杀了我母亲与我外祖一家,只因为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我曾在病榻上躺了七天,高烧不退,差点死去。我知道什么叫无力,什么叫屈辱,什么叫恨到想死却死不了。
他看着苍岳的眼睛:所以我帮你,不是施舍,是同类相怜。我要的,也不是让你父亲出兵。我要的,是掀了这吃人的棋盘,让该死的人死,让该活的人活。
苍岳怔怔地看着他。月光下,两个少年的脸都很苍白,都很年轻,都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狠厉。
你……苍岳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想怎么做?
顾怀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我要你,夺权。
那夜,两人在巷子里谈了许久。
顾怀告诉苍岳,大周天子年迈,太子年幼,世家林立,等天子驾崩必然朝堂动荡。谢景辞派他来,名为联络苗族,实则是要在西南布下一颗棋子。北疆虎视眈眈,大周内忧外患,苍木首领虽表面中立,实则暗中与北疆也有些往来——这是谢景辞的情报,也是顾怀的筹码。
你父亲若倒向北疆,顾怀说,苗族便是大周的敌人,届时战火一起,受苦的是百姓。你母亲,你,这城中的贫民,都逃不过。
苍岳攥紧了拳头:所以你要我夺权,然后帮大周?
顾怀摇头,我要你夺权,然后让苗族自立,不受大周辖制,也不倒向北疆。我要这西南,成为一方净土,让百姓安居乐业,让你母亲能安享晚年。
这不可能,苍岳苦笑,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兵,没有权,没有父亲的宠爱。我拿什么夺权?
你有我。顾怀说。
苍岳抬头看他。
我有谢景辞的支持,顾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虽然前朝旧部人不多,但是论计谋还是有胜算的,而且大周也需要西南稳定,不是一个倒向北疆的苗族。你若掌权,对大家都好,大周肯定愿与你结盟,互市通商,保你苗族百年太平。
他为何信我?
因为从你身上我看见了我自己的影子,而且你夺权对你最有利,你也信任我,不是吗?顾怀笑了笑,而我也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苍岳沉默了。他望着巷口漏进来的一缕月光,那月光很淡,却像是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就算有大周的支持,他说,我父亲还有三个儿子,大王子二王子三王子,他们都有母族支持,都有兵权。我只是一个贱婢生的杂种!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不会防备你。顾怀打断他,大王子苍雷鲁莽暴躁,二王子苍电阴毒狭隘,三王子苍风懦弱无能。他们三人明争暗斗,早已势同水火。你只需在暗中推波助澜,待他们两败俱伤,便可坐收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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