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苗疆之行(2)(1 / 1)

苍木首领是个五十出头的精瘦汉子,目光如鹰隼,说话滴水不漏。他接待了顾怀,却绝口不提联合之事,只是推说事关重大,需与长老商议。顾怀知道,这是在等,等他的筹码,等他的诚意。谈判本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他何尝不是需要时间呢?

使者远道而来,苍木笑道,不如在城中多住几日,领略我苗疆风光。

多谢首领盛情。顾怀拱手,只是在下初来乍到,对城中不熟,不知可有向导?

苍木沉吟片刻,唤来一个管事:带使者去驿馆,好生招待。

顾怀退下时,目光扫过王府的庭院。他看见角落里,苍岳正在劈柴。少年换了一身更破旧的衣裳,赤着脚,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他劈得很认真,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发泄在那些木柴上。

顾怀没有停留,跟着管事走了。

驿馆在城西,靠近贫民窟。夜里,顾怀让顾风去打探消息,自己则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王府的方向。灯火阑珊处,隐约传来歌舞声,那是王府在设宴款待祭祀的贵宾。

公子,顾风回来了,脸色凝重,打听清楚了。那六公子苍岳,母亲是首领大妇的贴身婢女,名叫阿沅。十八年前,首领酒醉,强迫了她。但是大妇却觉得是她勾引的首领,恨毒了她,经常罚跪甚至毒打,期间首领又多次唤她侍候。那大妇怕失了首领的心,也不敢把人打死,就这样怀了孩子。她生苍岳的时候据说难产,九死一生才保住一条性命,大妇又从中作梗,说孩子不吉利连带阿沅也被首领厌弃,再没有传唤。从此后大妇对他们母子更是百般磋磨。

阿沅现在如何?

还活着,顾风的声音低了下去,但生不如死。大妇把她贬到浣衣坊,日日浆洗,寒冬腊月也不许用火。前年阿沅得了风寒,没钱医治,拖成了肺痨。如今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顾怀攥紧了窗棂。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在父亲面前总是温柔似水,在没有利用价值后被一脚踢开最终身亡的女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天下,受苦的总是女人和孩子。

苍岳呢?他问,他为何被如此虐待?

大妇视他为眼中钉,可能是受他母亲的牵连。大王子、二王子也是受他们的母亲影响,觉得苍岳要分他们的财物,更是以折磨他为乐。苍岳十岁那年,大妇诬陷他偷了首饰,将他吊在柴房三天三夜。十二岁那年,苍雷教他骑马,故意惊了马,把他摔断了腿。若不是府中一个老嬷嬷偷偷接骨,他如今已是废人。

顾怀闭上眼睛。他想起白日里,苍岳跪在地上,背脊挺直的样子。那不是倔强,那是习惯了。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屈辱,习惯了在泥泞里也要站直了身子。

还有,顾风顿了顿,苍岳虽不受宠,却极聪明。他偷偷识字,偷偷习武,府中的下人有不少同情他的,暗中帮他。但他太弱了,弱到连保护自己母亲都做不到。

他母亲……顾怀的声音有些发涩,在浣衣坊?

是。苍岳每月能去看她一次,每次去,都要被大妇的人刁难。上月他去,被大皇子的人拦在门外,说他衣衫不整,污了贵人眼,让他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等他进去,阿沅已经咳血昏迷了。

顾怀沉默了许久。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像是一层霜。

顾风,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忍到什么时候,才不用忍?

顾风愣了愣:公子……

我不知道。顾怀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的烛火上,但我知,忍到尽头,要么死,要么反。苍岳他快到尽头了。

三日后,顾怀以采买药材为由,独自去了城南的贫民窟。

这里与王府的繁华判若云泥。破旧的茅屋挤在狭窄的巷道里,污水横流,臭气熏天。衣衫褴褛的妇人蹲在门前浆洗衣物,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奔跑,脸上满是脏污,眼睛里却闪着饥饿的光。

顾怀在巷尾找到了浣衣坊。那是一间低矮的棚屋,门口堆着如山的衣物,几个妇人佝偻着背,在冰冷的水里搓洗。她们的双手红肿开裂,像是老树的根。

请问,阿沅在吗?

一个妇人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你找阿沅做什么?

我……顾怀顿了顿,我是大夫,上面听说她快不行了,让我来看看。

妇人们面面相觑。半晌,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终是不忍,朝棚屋深处努了努嘴:最里面那间,去吧。不过要快些,管事的若是看见,又要打骂了。

顾怀道了谢,掀开破旧的布帘,走了进去。

棚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像是随时会熄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不,不是药味,是腐烂的味道,是久病之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顾怀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的模样。那是一个不过三十出头的妇人,面容却苍老得像五十岁。她躺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身上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棉被,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柴棒,皮肤蜡黄,眼窝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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