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离开后,顾怀一如既往地学习、生活。但是比之前要沉默一些,这些变化没有人会在意。
三个月后,机会来了。
谢景辞想联络西南各少数部落与他合作一起反抗大周,苗族是当地大族与之合作百利而无一害,派人前往西南苗族,联络其首领苍木,势在必行。他的拥护者都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却在人选上犯了难。苗族地处偏远,瘴气弥漫,且其首领苍木性情古怪,寻常人根本近不了身也不会得他信任。
让少主去如何?谢景辞的一位谋士建议,其一,少主曾随谢远习医,精通岐黄之术,西南地界惯有些瘴疠。其二,少主身份尊贵,与他蛮族会谈显示我们的诚意。其三,就是少年意气,正适合与苍木打交道,另外苍木也有几位王子,也可以跟他们交往,一举数得。
谢景辞沉思片刻也觉得不错,就叫来顾怀,吩咐他务必与苗族达成合作,适当的时候可以让一部分利给苗族,只要他们肯配合自己在西南搞动作,等他拿下大周的江山可以把西南几州给苗族。
顾怀看着自己父亲急功近利的模样心里满是鄙夷,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登基为帝?不过他面上不显,表达了自己的决心与跃跃欲试。
四日后,他带着四个侍卫出发。这些人平日里也是贴身伺候他的人,都是谢远教过的,忠心耿耿,身手不凡,更是精通药理。
公子,此去西南三千里,凶险万分。为首的侍卫叫顾风,曾是谢远的药童。
顾怀翻身上马,望向南方。阳光洒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睛。
他勒紧缰绳,心里想着:被困在棋盘上的人,想得是掀了这棋盘,路再远也不是问题。看他如何给谢景辞送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
马蹄扬起尘土,五人五骑,向着西南疾驰而去。
苗疆的城,叫苍梧。
顾怀进城那日,正是苗族祭祀的大日子。满城都是身着银饰的苗人,芦笙声声,歌舞升平。可顾怀却在这繁华里,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街角有衣衫褴褛的妇人被驱赶,巷尾有瘦骨嶙峋的孩子在乞讨,而那座金碧辉煌的王府门前,跪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半旧的靛蓝短打,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竿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竹。可他的脸上——顾怀瞳孔微缩——他的脸上全是伤痕,新的叠着旧的,像是被人用鞭子反复抽打过。
那是谁?顾怀问路边的一个老妪。
老妪慌忙摆手,压低声音:公子莫问,莫问!那是首领家的六公子,据说克父克母,晦气得很。
六公子?顾怀皱眉,既是公子,为何……
嘘——老妪吓得脸色发白,大王子跟二王子正在管教他呢,公子快走吧,莫惹祸上身!
顾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王府门前站着两个华服青年,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个面容阴鸷,眼含戾气。他们正指着地上跪着的少年,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刺耳的笑声。
六弟,那魁梧的青年——想必是大王子苍雷——抬起脚,踩在少年的肩上,今日祭祀,你母妃呢?怎么不来观礼?哦,我忘了,她那个贱人,根本没资格出席祭祀。
少年——苍岳——没有抬头。他的双手攥成拳,指节泛白,却一声不吭。
大哥,你跟这贱种废什么话?二王子苍电冷笑,母亲说了,今日让他跪满三个时辰,以儆效尤。谁让他昨日冲撞了母亲身边的嬷嬷?
冲撞?苍雷夸张地挑眉,一个贱婢生的杂种,也配冲撞母亲的人?我看他是活腻了!
他说着,脚下用力,苍岳的肩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可苍岳依然跪着,背脊挺直,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
顾怀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六年前,自己也是这般跪着——跪在母亲跟外祖父的的坟前,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如何活下去, 那时候自己是很渴望有个人帮自己一下,这么想着突然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公子,顾风低声道,那是苗族家务事,咱们……
我知道。顾怀的声音很冷,但我看不得。
他拨开人群,走了出去。
两位王子,顾怀的声音清朗,在喧闹的街市上格外清晰,今日是苗族大喜的日子,何必动怒?
苍雷苍电同时转头,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顾怀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面容清俊,气度却是不凡,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剑,看似无害,实则锋芒内敛。
你是何人?苍雷皱眉,敢管我王府的事?
在下顾怀,顾怀拱手,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见苍木首领。路经此地,见两位王子动怒,特来劝解。毕竟,今日是祭祀之日,见血不吉。
苍电眯起眼,目光阴鸷,我父王正在王府等候,使者不去拜见,反倒来管我兄弟的闲事?
非是闲事。顾怀笑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在下习医多年,见这位公子面色青白,唇角带血,怕是内伤未愈。若再跪下去,伤了筋骨,于王府面上也不好看。两位王子仁厚,想必也不愿在祭祀之日,让六公子有个三长两短吧?
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又暗含警告。苍雷苍电对视一眼,都有些拿不准这少年的来路。
苍雷收回脚,冷哼一声,既然使者求情,今日便饶了你。滚回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苍岳缓缓站起身。他的腿在发抖,肩上的脚印清晰可见,可他依然挺直了背脊。他没有看顾怀,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进了王府侧门,像是一道影子,转瞬便消失了。
顾怀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使者,苍电皮笑肉不笑,请吧,父王已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