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在顾怀身边待了五年。
那五年里,他教了顾怀很多东西。
不只是武功和医术,还有做人的道理,处世的分寸,在这浊世中保全自身、以待时机的智慧。还有怎么识人,怎么看心,怎么分辨真假。他告诉顾怀,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身边人。
你父亲就是这样的人,谢远说,“他对谁都好,笑容温和,举止得体。可他心里没有感情,只有算计。你娘、你外祖父一家,在他眼里不过是资源,是用完就丢的棋子。”
那你呢?顾怀问,“你也是他的人,你也帮他做事。”
我不同,谢远摇头,“我帮他,是因为我欠他一条命。但我从未认同他的理念。”
“什么理念?”
复辟,谢远目光沉沉,“他觉得前朝亡得冤,觉得大周是篡位,觉得他应该夺回江山。可我不这么想。”
顾怀看着他。
“你觉得呢?”
谢远看他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又缓缓开口:
“我曾经在玄甲军当过军医,在北疆待过三年。那三年里,我见过大周的官兵如何对待百姓,如何守护边疆,见过那些被蛮族屠村的幸存者如何被安置。”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感慨:
“大周不是完美的,可它比前朝强太多。前朝末年,朝廷腐朽,对蛮族年年纳贡,割地求和,把百姓的血汗送给外族。可大周不一样——在北疆,蛮族被打得不敢南下,百姓能安居乐业。”
“所以你不赞成复辟?”
不赞成,谢远断然道,“复辟了又如何?换个皇帝,换批贵族,百姓的日子未必会更好。与其折腾,不如维持现状。”
他转头,看向顾怀。
“可你父亲不这么想。他只在乎自己的权位,不在乎天下苍生。”
那你们为什么还跟着他?顾怀问,“既然不认同,为什么不离开?”
谢远苦笑。
离开?他摇头,“没那么简单。你父亲手里握着旧部的名单,掌握着所有人的把柄。谁敢背叛他,他就敢把谁全家灭口。”
而且,他顿了顿,“大家都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变数,等这盘棋局出现裂缝的那一刻。也许等不到,但我不能不等。因为若连我都不等了,这便真的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顾怀的眼睛:但这等,不是消极的等死,而是积极的蓄势。你要在等的过程中,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当那个时机来临时,你能抓住它。
“为什么?”
因为我在玄甲军看见了另一种可能,谢远轻声道,“看见了什么是真正的守护,什么是真正的为国为民。”
顾怀沉默了。他忽然明白了谢远的无奈——那是一种清醒的绝望,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他不赞成复辟,却也无法改变这世道;他想救人,却救不了这天下;他想走,却放不下眼前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怀在谢远的教导下,渐渐长成了一个沉稳内敛的少年。
他学会了诊脉,学会了辨认草药,学会了在银针上淬药,一针下去能让人昏睡,也能让人清醒。他学会了在谢景辞面前低眉顺眼,也试着表现对皇位的渴望。
谢景辞很高兴。
他觉得儿子终于开窍了,终于认命了,终于准备好继承他的大业了。他开始带顾怀出席旧部的聚会,让他认识那些忠臣义士,让他听他们谈论复辟的计划。
顾怀在那些聚会上表现得乖顺而热切。他附和每一个人的话,点头每一个人的建议,装出一副我也想复辟的样子。
可他心里在记。记每一个人的名字,记每一个人的立场,记每一个人的把柄。
那五年里,他长高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他的武功已经能和父亲侍从打成平手,医术也到了能独当一面的程度。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演戏。
他能在父亲面前装出一副孝顺儿子的样子,能在旧部面前装出一副热血遗孤的样子,能在任何人面前装出任何样子。
可他心里只有复仇与救赎。
这天谢远把顾怀叫到书房,他伸手,在顾怀的肩上按了按:”这些日可有什么感悟?”
顾怀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飘落的雪,那些雪花落在窗棂上,转瞬便化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谢远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气息,清冽而寒凉。
顾怀,你看这雪。
顾怀侧过头。他看见谢远站在窗前,背影清瘦而挺拔,像是一竿修竹。
雪落在泥里,便脏了;落在枝头,便化了;可若落在麦苗上,便能护着它过冬。谢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同样是雪,归宿却不同。你如今觉得自己是落在泥里的那一朵,可你怎知,你不是该落在麦苗上的那一朵?
顾怀怔了怔。
我教你医术,教你读书,教你隐忍,不是让你去复辟,去报仇,去走你父亲的老路。我是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在这黑暗里护住自己,护住你能护住的人。等有一天,你足够强了,便去做你想做的事。至于那是什么就看你自己的心了。记住伤你最深的往往是你最亲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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