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烧了整整三天。
高烧不退,整个人烫得像块炭,嘴里一直喊着娘。镇上的大夫换了三个,药灌下去就吐出来,脉象乱得像团麻,都说这孩子怕是不行了。这时谢景辞也急了。虽然这个孩子他是当工具的,但是顾怀从小聪明伶俐是个不错的苗子,他只能给谢远传信让他来江南,此时谢神医在北疆军营做军医,收到信只能来江南。
第八天夜里,一身黑衣的谢远出现在顾怀的房间。
来人六旬左右,须发皆白,眉眼清正,背着药箱,对谢景辞道,“您先出去,方便我救治。再晚,恐怕真的来不及了。”
“尽一切可能救他。”
顾怀正蜷在床上,整个人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皮紧闭,睫毛在颤。谢远坐下,搭上顾怀的脉。脉象乱,烧得高,但最严重的是心神。这孩子不是病了,是心死了。
谢远从药箱里取出一枚丹药,化在水里,一点点喂进顾怀嘴里。
那是安神定志的药,他自制的,比镇上那些庸医开的方子强十倍。
喂完药,他没有走,而是在床边坐下,看着顾怀。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孩子烧红的脸上。谢远望着张脸,轻轻叹了一口气。
顾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不是顾怀,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谢怀,是前朝太子谢君策的曾孙。十岁那年,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可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后来他离家出走,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到了北疆,在一个叫柳泉村的地方住了三年。他学会了编柳筐、腌咸菜、给牛接生。他以为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可蛮族来了。
柳大爷把他塞进地窖,孙大娘塞给他一块腌菜饼。他在地窖里听了一夜的惨叫,第二天爬出来,看见满地的尸体。
他想救他们,可他太弱了。他拿起刀,手在抖。他举起剑,腿在软。蛮族的小兵一刀砍在他背上,他就倒了。
他以为要死了。
可有人来了。
那人骑着黑马,玄甲染血,长枪横于身侧,对他说——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要放弃。”
那人是康宁。
大周的长公主,玄甲军的统帅,北疆的守护神。
她救了他,埋葬了死者,对幸存者说了那句话。
萧怀从那一刻起,把她当作光。
可后来,她死了。
被太后逼婚,嫁给探花裴瑾,被毒害,吐血身亡。萧怀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凉了。他没能救她。他太弱了。
梦的最后,萧怀用刀割开手腕,独自死在柳泉村。
顾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烧退了,身上出了汗,黏糊糊的不舒服。他躺在熟悉的床榻上,锦被厚重,炭火温暖,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髓里被生生剜去了。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梦里的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梦。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痛,全都真实得可怕。
他想起康宁。想起她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要放弃。
想起她即使身死也要把仇人一块拉下地狱的决绝。
想起自己最后的选择——自杀。
“醒了?”
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顾怀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床边,眉眼清正,目光温和。
“你是谁?”
我叫谢远,男人说,“是你父亲派来给你治病的大夫。”
顾怀的瞳孔一缩。
“他不是我父亲,他是刽子手。”
谢远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说,“你父亲做的事,我并不认同。”
“那你为什么还帮他?”
因为他是我旧主,谢远平静道,“我欠他一条命。但欠的是命,不是良知。他让我来给你治病,我就来给你治病。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怀脸上。
“我帮不了他,也不会帮他。”
顾怀看着他,试图从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出什么。可他什么都没看出来。谢远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浅。
谢远站起身,拍了拍顾怀的肩膀。
好好养着,他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半个月后,顾怀能下床了。
谢远带他去了城外的青山。
那是埋葬顾家的地方。二十三个坟包,新立的碑,白幡还没撤。顾怀站在坟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曾外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三个舅舅、三个舅母、十个表兄弟、几位表嫂,还有娘。
娘的坟在最边上,碑上只有两个字——顾湘。
顾怀跪在坟前,很久没有说话。他想着外祖家的一切——想起外祖家那棵杏树,想起舅母做的桂花糕,想起表兄们带他去城郊骑马时,风从耳畔掠过的声音。
镇上人说他们全家去上香遇到了匪患,就你跟你父亲没有去,所以活了下来。谢远站在他身后轻轻地说。
他们都不该死,顾怀的声音沙哑,“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谢远点头,“可这世上,做错事的人往往活得好好的,没错的人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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