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的母亲出生在江南烟雨里——杏花渡。
镇子不大,依水而建,青石板路,白墙黛瓦。镇口有一棵老杏树,年年花开满枝,风一吹,便落了满地的白。镇上的人说,这树比镇子还老,不知哪朝哪代就立在这儿了。
杏花渡最有名的不是那棵树,而是顾家的杏花酒。
据说顾家酿酒的手艺传了五代人。到顾怀外祖父顾仲清这一辈,杏花酒已经远销苏杭,连京城的酒楼都点名要顾家的货。顾长清不善言辞,却是个厚道人,年年腊月给镇上的孤寡老人送酒送肉,从不记账。
顾家长子顾长风管外务,次子顾长林管酿酒,三子顾长松管账目。三个儿子娶的媳妇也都是本分人,大嫂性子爽利管着后厨,二嫂手巧管着酒坊,三嫂识字管着来往书信。十个侄子满院子跑,大的带小的,小的追更小的,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而顾家最金贵的,是顾仲清的独女——顾湘。
顾湘是顾仲清四十岁才得的女儿。上头三个哥哥,大她十来岁,从小把她当眼珠子疼。大哥出门跑商,回来第一件事不是看儿子,是给妹妹带首饰;二哥酿酒试新方,第一杯永远给妹妹尝;三哥算账再忙,妹妹说想放风筝,抬腿就出门。
三个嫂子也争着疼她。大嫂教她做菜,二嫂教她绣花,三嫂教她认字。十个侄子更不用说了,小姑姑长小姑姑短,跟在后面跑得比谁都快。
顾仲清的老娘——顾老太太,更是把顾湘捧在手心里。老太太年轻时吃过苦,一辈子节俭,唯独对孙女大方。顾湘想要什么,不用开口,老太太就已经备好了。
顾湘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的。
她不知道什么是苦,什么是难,什么是人心险恶。她只知道杏花开了要酿酒,端午到了要包粽子,中秋夜里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吃月饼,赏月亮,听老太太讲古。
那时候的顾湘,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
顾湘十七岁那年,去镇外的灵隐寺上香。
老太太信佛,年年三月三要顾湘替她去寺里点一盏长明灯。顾湘也乐意去,因为寺里的斋饭好吃,尤其是那道素什锦,每次她都要吃两碗。
那日她带着丫鬟从寺里出来,走到山脚下,听见路边草丛里有呻吟声。
她拨开草丛,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左手捂着肋下,指缝间全是血。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却还是能看出五官清秀。
救……救命……他看见顾湘,费力地开口。
顾湘吓了一跳,却没跑。
她蹲下身,撕了自己的袖子给他包扎,让丫鬟去叫人来抬。等人的时候,那年轻人断断续续说了自己的来历——他叫谢景辞,父母双亡,来此投亲,路上遇到匪徒,盘缠被抢,还挨了一刀。
顾湘听完,红了眼眶。
可怜,她说,“先跟我回去养伤。”
就这样,谢景辞被带回了顾家。
谢景辞在顾家养了半个月的伤。
那半个月里,他表现得堪称完美。
他懂规矩,见了顾仲清叫伯父,见了顾老太太叫祖母,见了三个哥哥恭恭敬敬行礼。他读过书,能和顾长松讨论时事,能帮顾长清看契约上的条款。他手脚勤快,帮二嫂搬酒坛子,帮大嫂劈柴,连院子里的落花都扫得干干净净。
最关键的是,他对顾湘好。
那种好不是刻意讨好,而是润物无声的温柔。顾湘说想吃什么,他第二天就去镇上买;顾湘说哪首诗好听,他当晚就抄了贴在她窗前;顾湘生病了,他守在门外,一宿没睡。
顾家上下都看在眼里。
起初顾仲清是不同意的。谢景辞家世不明,父母双亡,穷得叮当响。顾家虽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可也是杏花渡数一数二的富户,独女嫁个穷书生,他心里不踏实。
可架不住顾湘喜欢。
更架不住老太太发话。
这孩子我看着好,老太太说,“穷怕什么?有手有脚有脑子,还怕饿着我孙女?”
三个嫂子也帮腔。大嫂说谢景辞勤快,二嫂说他心细,三嫂说他有才学,将来一定能考取功名。
顾仲清拗不过,只好点了头。
婚事就这么定了。
谢景辞入赘顾家后,确实过了几年好日子。
顾仲清资助他读书,给他请了镇上最好的先生。三个舅子帮他打理外务,让他安心备考。嫂子们照顾顾湘的起居,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那几年,谢景辞和顾湘的日子称得上恩爱。他教她读诗,她教他酿酒。他给她画眉,她给他做鞋。镇上的人都说,顾家招了个好女婿,顾湘嫁了个好郎君。
顾湘也以为自己嫁对了人。
她不知道,谢景辞每天夜里都会在书房待到很晚,不是在读书,而是在写信。
写给谁?写给前朝旧部的联络人。
谢景辞根本不是什么投亲的书生。他是前朝太子谢君策的孙子,从出生起就被旧部藏匿、培养,等待复辟的时机。他来杏花渡,不是巧合,而是精心策划——顾家有钱,有人脉,有商路,正是旧部需要的资源而且此地也不是繁华大镇,方便隐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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