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起云涌对千里之外的黔州一点影响也没有。
黔州大捷后安王安排手下的人安置百姓,处理伤患,加固城池。镇国公处理军中事务,积极备战修养,随时准备收复失去的城池。沈照将阵亡的玄甲军造册,之前派出去联络蛮族四皇子的人有了进展,他准备回北疆。老百姓们依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这时候康宁反而闲下来,每天养伤,吃吃喝喝,偶尔去城中转转。
战死的将士已安葬于城外的青山,墓碑新立,白幡未撤,却掩不住城内劫后余生的喧嚣。
这天康宁独自坐在安王府的屋顶上。
这是她小时候的习惯。在京城公主府,她也常攀上最高的阁楼,看万家灯火,看宫墙巍峨,看那片她拼尽全力守护、却最终将她吞噬的天地。
黔州的屋顶是瓦片的,不像京城的琉璃瓦那般滑腻。她坐在屋脊上,玄色劲装换作了素白长衫,长发披散,以一根玉簪簪起,像是个江湖侠客。
殿下……
身后传来瓦片轻响。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顾怀,你的伤能爬屋顶了?
顾怀在她身侧坐下,左臂仍吊着绷带,动作却轻盈如猫。他仰头,望向天际那轮满月,月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晰,眉眼间却带着某种释然的温润。
在下十岁起便爬屋顶,他笑了,师父的屋顶,比这个陡三倍。
康宁侧首,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是来给我讲故事的。她笃定道。
顾怀手上一顿,随即垂眸:殿下确定要听?
确定。
他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轻轻道:”殿下可信梦境?”
康宁瞳孔微缩。
看来殿下也觉得不可思议。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顾怀沉默下来,似是又想到什么,定定地看着康宁。”那在下从十岁说起。
在下本名应该是萧怀,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前朝太子谢君策的曾孙。
十岁那年,萧怀继续道,目光仍望着远方,父亲告诉在下身世。
他顿了顿,声音发紧:那时在下不懂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从那以后,身边的人都变了。
怎么变?
他们看在下,不再是个孩子,顾怀苦笑,是希望,是火种,是复辟的旗帜。
他转头,看向康宁,眼底映着月光,像是两潭深水:殿下可曾见过那种眼神?像是饿狼看见了肉,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他们教在下武功,教在下谋略,教在下如何做一个。
你不想做?
不想,顾怀断然道,在下那时只想和师父上山采药,和师兄们下河摸鱼,和隔壁的阿婆学做桂花糕。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憨直:可在下不能说。一说,便是胸无大志,便是辜负先祖,便是该死。
康宁沉默。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太后逼着学规矩、学权谋、学如何做一个长公主。她也曾想爬树、想骑马、想像寻常女孩一样,扑蝶绣花。
可她说不得。一说,便是不像公主,便是有失体统,便是母后失望的眼神。
后来呢?她问。
后来,萧怀垂眸,”在下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十五岁那年,离家出走了。”
梦里离家出走?康宁挑眉。
萧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留了一封信,说去找自己的道。师父追了三日,没追上,便由在下去了。
在梦里在下走了很远,他淡淡道,从江南到西北,从西北到北疆。最后,在北疆的一个小村子停了下来。
小村子?
萧怀点头,叫柳泉村。因村口一棵百年柳树,树下有一眼清泉而得名。村里不过三十余户,种地为生,与世无争。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遥远的温柔:村里有个大爷,姓柳,会编筐。他教在下编柳筐,说手艺人,饿不死。有个大娘,姓孙,会做腌菜。她教在下腌黄瓜,说咸菜下饭,能扛饿。
康宁静静听着。月光下,他的面容柔和得像是一幅画,像是在异乡找到归宿的少年。
在下在柳泉村住了三年,萧怀继续道,三年里,在下学会了种地、编筐、腌菜、喂鸡甚至,学会了给牛接生。
他转头,看向康宁,眼底带着几分得意:殿下,在下给牛接生的手艺比师父教的医术还好。
康宁嘴角微扬:那后来呢?
萧怀的笑容僵住了。
后来,他声音发紧,蛮族来了。
康宁手上一顿。蛮族。她太熟悉了。北疆三年,她日日夜夜与蛮族厮杀,知道他们的刀有多快,知道他们的心有多狠。
那是在一个深秋,萧怀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指尖上,庄稼刚收,村里正在晒谷子。
他顿了顿,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最先看见的,是烟。柳大爷说谁家烧秸秆了,可那烟太浓,太黑,带着血腥气。
然后,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马蹄声。像雷,像鼓,像天塌了。
康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被什么揪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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