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草气息。
顾怀趴在榻上,后背的伤口已被清理,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刀痕。军医正以烧红的匕首灼烧一处化脓的创面,皮肉焦糊的味道混着血腥,刺鼻得让人作呕。
他却一声不吭,只是攥紧了枕边的布巾,指节泛白如骨。
宁公子,军医抬头,额上全是汗,顾爷的伤虽重,却未伤及肺腑。养上半月,便能下床。
康宁站在帐门处,逆光而立,玄色劲装上的血迹已干涸成褐,像是一幅斑驳的地图。她目光落在顾怀背上,那道最长的刀痕从肩胛划至腰际,皮肉翻卷,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用最好的药,她淡淡道,他若死了,拿你是问。
她转身出门,迎面撞见被担架抬来的康欣。身上缠满绷带,却仍执意要参与军议。
宁公子,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听说你要去烧百越粮草?
康宁垂眸,看着那只瘦得脱形的手。
不可!康欣急道,牵扯了后背的箭伤,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额发,百越营地十万大军,粮草重地必有重兵把守。你带多少人?几十?几百?这是去送死!
不是送死,康宁抽回手腕,是速战速决。
她蹲下身,与康欣平视。烛光将她的面容切割得半明半暗,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康欣,苗人退了,但苍岳只是犹豫。若玄枭许以重利,他随时可能回师。届时,二十万联军再聚,黔州必破。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援军还要两日,但是我们赌不起。
康欣看着她,那双与母妃极像的眼睛里,映着她决绝的面容。有着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声音发颤,一定要去?
一定。
那带上我。
康宁冷笑,趴都趴不稳,怎么去?
我……康欣咬牙,挣扎着要从担架上起身,却被康宁一掌按回。
躺着,她淡淡道,这是军令。
她起身,走向帐外。夜风拂面,带着黔州特有的潮气。
康欣在身后嘶喊,你若不回来,我便随你而去!
康宁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放心。
校场上,火把通明。
康宁站在点将台上,玄甲未卸,短剑横于腰间。台下是玄甲军精锐三百,皆是跟随她北疆三年的老兵,面上涂着黑灰,只露出一双双……狼一般的眼睛。
殿下,沈照单膝跪地,末将请为先锋!
康宁垂眸,看着这个跟随她十年的汉子。他左颊的刀疤在火光中泛着狰狞的光,眼底却燃着她熟悉的火。
沈照,她淡淡道,你可知,百越粮草营有多少人?
据斥候报,沈照沉声道,玄枭亲率三万精锐守粮,营盘连营十里,箭楼密布,壕沟纵横。
三万对三百,康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十死无生。
末将不怕死!
本宫知道你不怕死,康宁走下点将台,亲手扶起他,但本宫……不想你死。
她转身,面向台下三百精锐,声音如雷霆炸响:今夜,本宫带你们去烧粮。不是送死,是……活着回来。
玄甲军的规矩,本宫再说一遍——
同生共死!
不丢同伴!
活着回家!
三百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康宁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前世,玄甲军哗变,被裴瑾镇压,万箭穿心。那一夜,她躺在榻上,听着远处的喊杀声,无能为力。
今生,她绝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出发。
出城时,正是三更。
康宁率三百人,从密道出城。枯井、暗道、地下河……那条前朝旧路,如今成了玄甲军的命脉。
殿下,沈照跟在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前头……是百越的游哨。
康宁抬手,众人伏低。只见前方山道上,两名百越士兵正靠着岩石打盹,弯刀横于膝上,鼾声如雷。
解决,她淡淡道,别见血。
两名暗卫如幽灵般滑出,手刀精准地切在百越士兵的后颈。闷哼一声,软倒,被拖入草丛。
换上他们的衣裳,康宁吩咐,沈照,你带五十人,扮作巡哨,混入营盘外围。本宫带剩下的人,从后山悬崖攀上去。
殿下!沈照急道,那悬崖……
本宫攀过,康宁淡淡道,盘蛇岭的峭壁,比这个险十倍。
她不再多言,系紧腰间绳索,向悬崖摸去。夜风在耳边呼啸,像是无数亡魂的哭泣。她抠住岩缝,一步一步向上,指甲断裂,鲜血渗出,却一声不吭。
百丈悬崖,她攀了半个时辰。登顶时,掌心已血肉模糊,她却笑了。
殿下,暗卫低声道,前头就是粮草营。
康宁伏低,透过草丛望去。只见下方灯火连绵,营帐如星,一座座粮垛堆得如山高,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巡哨的士兵来回走动,箭楼上的火把将营地照得如同白昼。
箭楼十二座,她眯眼,每座四人,轮值不歇。粮垛三十六座,中心那座最大的……应该是玄枭的中军帐。
殿下,怎么烧?
分三路,康宁从怀中取出火油,东、西、南三处同时点火。火起之后,不必恋战,从原路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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