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出城时,正是三更。
他没有走城门,而是从那条前朝密道折返,由枯井潜出城外。康宁站在井边,看着他系好绳索,玄色夜行衣将身形融入黑暗,像是一尾即将游入深潭的鱼。
殿下,他抬头,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漏下,照见他眼底那片琥珀色的光,若三日内,在下未归……
本宫会等你五日,康宁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北疆的雪,五日不到,本宫便率军杀出城,踏平联营。
顾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暖意:殿下,这是威胁?
是承诺,康宁垂眸,将一只瓷瓶塞入他掌心,续命丹,我之前得到的保命之物。你若有事,服下它,撑到本宫来。
顾怀握紧瓷瓶,那温度从她指尖传来,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怀儿,这世上最烫的,不是火,是人心。
殿下,他轻声道,我一定回来。
他翻身入井,绳索在黑暗中摇晃,渐渐没了声响。康宁站在井边,听着风声呜咽,忽然觉得,这口枯井像是一张吞人的嘴。
殿下,沈照在身后低声道,顾爷此去太危险了。苗人营地二十万大军,他一人……
他一人,抵得过千军万马,康宁淡淡道,沈照,你可知三年前,苗疆内乱,苍岳被追杀至绝境,是谁救了他?
沈照一愣:难道是……
是顾怀,康宁转身,目光落在远处的联营上,谢神医的弟子,在苗疆住了三年。他救过苍岳的命,也救过苍岳儿子的命。
沈照倒吸一口凉气。这等渊源,难怪顾怀敢说去离间。
但殿下,他仍担忧,苍岳是苗人首领,百越是他的盟友。他岂会为了旧恩,背弃盟约?
不会,康宁淡淡道,但本宫要的,不是他背弃盟约。本宫要的是让他犹豫。犹豫一日,便是黔州的一日生机。
她转身,向城头走去。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永不降下的旗。
“沈照准备一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第一日,联军未动。
康宁站在城头,看着联营的篝火明灭,像是无数只窥视的眼睛。她的身侧,康欣被担架抬着,背靠城垛,面色苍白如纸,却仍执意要上城。
宁公子,他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执拗,在下要与黔州共存亡。
闭嘴,康宁淡淡道,你现在的命,是本公子救的,我让你活着你就不能死。
康欣看着嘴硬的康宁笑了,这丫头脾气跟母妃很像,明明心软的不行嘴上却不饶人。如果不是她从京城赶来,自己这会估计就真没命了,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辜负她这么拼命救自己。看着她的侧脸,感觉更像母妃了,等解除危机他一定要让他们见上一面,总感觉自己跟康宁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时斥候来报,联营中似有异动——苗人与百越的营帐,从混居变成了分列东西,中间隔着一道真空地带。
公子,沈照兴奋道,顾爷成了!
未必,康宁蹙眉,苍岳犹豫,不代表他会退。百越首领玄枭,也不是傻子。
她话音未落,城外忽然传来号角声——低沉,绵长,像是某种巨兽的哀鸣。
总攻!沈照厉喝,联军总攻!
城头瞬间沸腾。士兵们涌上垛口,弓箭手搭箭,滚木礌石推至前沿。康宁握紧了软剑,目光落在城下——黑压压的联军如潮水般涌来,云梯、撞车、攻城塔……像是一群饥饿的蚁群。
宁公子!康欣挣扎着要起身,被康宁按回担架。
躺着,她淡淡道,看本公子如何守城。
她转身,面向城下,声音如雷霆般炸响:玄甲军听令!
箭阵——放!
万箭齐发,像是一场黑色的雨。冲在最前的联军纷纷倒地,后头的踩着尸体,继续向前。
滚木——推!
巨大的圆木从城头滚下,碾过云梯,碾过人群,发出骨骼碎裂的声响。康宁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面色如常。
北疆三年,她见过更惨烈的。雪原上的厮杀,蛮族的冲锋,玄甲军的血肉长城。那一切,都比眼前更残酷。
公子!沈照厉喝,东侧城墙!有敌军攀上来了!
康宁转身,果然,东侧城墙的垛口处,数名苗人武士正翻身上来。他们身手矫健,弯刀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康宁瞳孔骤缩,刀刃淬毒!
她纵身跃去,软剑出鞘,与一名苗人武士战在一处。那武士身手极快,弯刀如蛇,招招直奔要害。康宁侧身避过,软剑划过他咽喉——血花飞溅,那人倒地,却仍笑着。
长公主……他喃喃,苍岳大人……让我……带句话……
康宁剑尖抵住他咽喉:什么话?
顾怀……他咳着血,顾怀……是前朝……太子……
康宁瞳孔骤缩。
前朝太子?!
那武士头一歪,没了气息。康宁却僵在原地,软剑上的血滴落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红珠,转瞬没入石缝。
公子!沈照冲过来,您没事吧?
康宁回神,将那武士的尸体踢下城头。她的面色如常,心却翻涌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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