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在城东,曾是黔州最气派的宅邸,如今却像个伤兵营。
院子里躺满了伤兵,缺胳膊断腿,呻吟声此起彼伏。军医们来回奔走,手里捧着染血的布条和生锈的刀具。
殿下,沈照低声道,安王在里头。
康宁走入正厅。里头光线昏暗,弥漫着血腥和腐臭的气息。榻上趴着一个人,后背袒露,一道箭伤从右肩斜贯至左腰,皮肉翻卷,泛着诡异的紫黑,瘦得脱了形,肩胛骨突出如翼,肋骨根根分明,仿佛一具包着皮的骷髅。呼吸浅促,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伤口,让他微微痉挛。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与冷汗黏成一团,面色惨白如纸,唇色泛紫。
康欣……她声音发紧。
榻上之人缓缓睁眼。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与康宁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温润。
你是……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康宁?
康宁走到榻前。烛光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晰,康欣看着她,想起以前在皇宫里因为自己出生时身体就不好母妃总是时刻小心的看护自己,康宁却可以在花园的假山上爬上爬下,他也想去玩,却被康宁的母妃阻止了,他还记得那时候太后的位份还很低,是生了康宁才升了婕妤,她总是说您要摔了我跟康宁都要受到责罚,听多了就不敢去靠近她了。偶尔她会带点小玩具悄悄给他。后来康宁竟然跑去了军营,他被派来西南就再也没见过彼此。
没想到居然在多年后她跑来救自己,盯着康宁看了好久,跟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慢慢重合,他觉得对康宁莫名有种熟悉感,像……他喃喃,真像……
像什么?
像我母妃……康欣抬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他的手瘦得脱形,指节突出,像是一截枯枝。
康欣看着她,目光渐渐涣散。他想起小时候,那个在御花园里爬树的女孩,她总是一个人,练剑、读书、骑马……从不与人亲近。
他以为她讨厌他。毕竟,他是贵妃的儿子,生来身份尊贵。
可如今,她却来了。从京城,千里迢迢来救他。听说她大婚后就一直生病,没想到这个时候来了西南,比援军还快一步。
皇妹……他闭上眼,泪水滑落,黔州守不住了,联军明日会总攻,你带着你的玄甲军快些离开,能带走一些百姓最好,不要管我。
守得住,康宁握紧他的手,本宫带了粮,带了人,康欣,你撑住,不枉本宫跑这一遭。
康欣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你明知不可为?
康宁沉默,她如何不知其中的凶险,可这是大周的城池,大周的百姓,她即使看清了康元帝的嘴脸也不能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无论如何,黔州不能破,百姓不能死,你也不能死,你相信我。”
康宁起身,转向军医:安王的伤,如何?
军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满面风霜,闻言垂首:回殿下,安王后背中箭,贯穿肺叶。箭头淬了毒,属下属下无能,只能延缓。
苗人的断肠散军医声音发紧,中毒者七日必死。安王已撑了五日。
康宁眸光一冷。五日。再有两日,康欣便……
顾怀呢?她厉喝,那个江南商人,他懂医术!带他过来!
片刻后,顾怀被抬入。他面色仍苍白,却已能坐起,左手臂缠着布条,右手握着一卷泛黄的帛书。
殿下,他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自信,在下有法子。
什么法子?
师父曾救过中断肠散的人,他展开帛书,以九叶重楼为引,配以……
他说了一串药名,康宁听不懂,但军医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这……这是谢神医的还魂方
顾怀笑了。
康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像是上天派来救她的。每一次绝境,他都能递上一把钥匙。
去办,她淡淡道,需要什么,本宫给你什么。
军医退下,顾怀却未走。他看着康宁,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手上——那是攀枯井时磨破的,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他皱眉,您的手……
没事,康宁淡淡道,小伤。
小伤也会感染,顾怀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在下帮您上药。
康宁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这人自己都伤成这样,还惦记着她手上的小伤。
顾怀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刺痛让她微微蹙眉,他却吹了吹,像是在哄一个怕疼的孩子。
康欣看着两人的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这时外头却传来沈照的惊呼:殿下!粮草!粮草入城了!
康宁转头看向康欣:”听到了?好好养伤。”
暗道的另一端,商队副手带着剩余的粮草,艰难入城。
四十七石粮,损失了十石,还剩三十七石。加上城内最后的存粮,够五万军民,吃上五日。
五日,康宁站在城头,望着城外的联营,五日,镇国公的援军能到吗?
沈照沉声道,殿下,玄甲军已秘密出城,去断魂峡接应。只要守住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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