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气散尽后,密道竟出奇地安静。
康宁在最前面,影七背着顾怀,一步一步向前。暗卫们举着火折子,火光将岩壁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张扭曲的脸。
公子,暗卫首领低声道,这密道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没有毒虫,没有机关,没有任何危险。仿佛前朝修建这条密道时,将所有凶险都堆在了前头,后头反而一马平川。
别大意,康宁声音紧绷,顾爷说过,前朝旧都的暗河上有栈道。栈道年久失修,一步踏错……
她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懂。
又行百丈,前方豁然开朗。只见一条地下河横亘眼前,水面漆黑如墨,泛着幽幽的冷光。河上搭着栈道,木板腐朽,铁索锈蚀,像是一条垂死的龙。
殿下,秋实探头看了看,这栈道能走吗?
康宁走到栈边,蹲下身,以短剑敲击木板——咚咚,咚咚,有的实心,有的空洞。她循着实心的声音,一步一步,试探前行。
跟紧我,她淡淡道,踩我踩过的地方。
众人依言而行。栈道在脚下摇晃,发出吱呀的呻吟,像随时会断裂。地下河的水汽涌上来,湿冷刺骨,带着某种腐朽的甜香。
殿下!暗卫忽然低呼,前头有东西!
康宁抬眸,只见栈道尽头,一团黑影蜷缩在角落。她握紧了短剑,缓步上前——是具骸骨。
骸骨穿着前朝的铠甲,手里攥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剑尖指向河心,像是在守护什么。
前朝守陵人,顾怀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师父说过,前朝灭亡时,有忠臣携幼主从密道出逃,守陵人断后殉国。
康宁回头,看见他靠在影七肩上,面色虽仍苍白,却已醒了。
你醒了?
顾怀勉强一笑,在下命硬,阎王不收。
康宁垂眸,看着那具骸骨。忠臣殉国,守护幼主……这场景,像极了她前世。她为康元出生入死,最后死于毒酒。不同的是,这守陵人死得其所,而她死得可笑。
走吧,她淡淡道,别打扰英灵安息。
众人绕过骸骨,继续前行。栈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是前朝的龙纹,却被刀剑砍得斑驳。
机关在……顾怀喘息着,在龙睛处,左转三圈,右转一圈。
康宁依言而行。咔哒一声,石门缓缓开启,露出后头的一口枯井。
井口上方,隐约可见一方灰蒙蒙的天。
到了,顾怀笑了,黔州城内。
枯井深约十丈,井壁长满青苔,滑不溜手。
康宁将绳索系在井壁的铁环上,率先攀援而上。她的手指抠住石缝,指甲断裂,鲜血淋漓,却一声不吭。
公子!井底传来秋实的惊呼,您的手……
没事,她淡淡道,上来。
她攀上井口,翻身跃出。眼前是一片荒芜的院落,杂草丛生,断壁残垣,显然多年无人居住。
这是……
前朝废宫,顾怀的声音从井底传来,师父说,黔州城破时,这里曾是最后的避难所。
康宁环顾四周。残垣断壁间,依稀可见昔日的繁华——雕花的石柱,剥落的壁画,还有一口枯涸的池塘,池底龟裂,像是一张张干渴的嘴。
她走到院墙边,朝天扔出一颗弹丸,亮眼的红光划破夜空,是玄甲军的暗号。
片刻后,墙外传来脚步声。接着墙头探出一张脸,满是血污,却掩不住眼中的狂喜:殿下!殿下!是殿下到了!
沈照。她的另一名副将,她出生入死的兄弟。
墙头跃下数道身影,沈照冲在最前,单膝跪地,泪流满面:殿下!终于把您盼来了!
康宁看着他,这个跟随她十年的汉子,如今瘦得脱了形,左颊一道新添的刀疤,从眉角划到下颌,皮肉翻卷,尚未愈合。
起来,她淡淡道,本宫……来了。
沈照起身,目光落在她身后——暗卫们正将顾怀从枯井中吊出,那人面色青白,唇角染着紫黑的血迹,显然伤得不轻。
这位是……
顾怀,康宁淡淡道,本宫的同伴。找军医,救他。
沈照挥手,数名士兵上前,将顾怀抬上担架。他看着康宁,忽然发现,这位殿下变了。
不再是京城那个困于内院的长公主,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的目光凌厉如刀,身姿挺拔如剑,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修罗。
殿下,他声音发颤,安王快撑不住了。
康宁眸光一冷:带路。
走出废宫,康宁才真正看见黔州城的模样。
这里已不是她记忆中任何繁华重镇的模样。街道两旁,房屋坍塌,断壁残垣间,蜷缩着无数瘦骨嶙峋的身影。他们或坐或卧,但是目光坚定,有一股逝与黔州同存亡的底气。
殿下,沈照低声道,断粮七日了。树皮、草根、老鼠……能吃的,都吃了。
康宁沉默。她想起北疆,想起蛮族围城时,玄甲军也是这般,心底不由对安王另眼相看。
粮呢?她声音沙哑,朝廷的粮呢?
运不来,沈照苦笑,苗人截断了官道,镇国公的援军被困在断魂峡。殿下,黔州已成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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