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山林中闷热难当。
康宁寻了一处背阴的山洞,让众人休整。洞口有藤蔓遮掩,外人难以发现,里头却干燥宽敞,足够七八人栖身。
公子睡里面,顾怀靠在洞口,在下守在外面即可。
你伤成这样,守什么守?康宁蹙眉,暗卫轮值,你进来睡。
顾怀一愣:进来?
洞里宽敞,康宁淡淡道,我不习惯与人同眠,但可以同室。
她说着,已走入洞内,寻了处干燥的地方躺下。秋实在她身侧铺了毡毯,又取了薄被盖上。顾怀站在洞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顾爷,秋实压低声音,公子让你进去,你便进去吧,有我们在外面守着,公子信你。
顾怀沉默。信他。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他走入洞内,在康宁身侧三尺处躺下。洞内昏暗,只有洞口漏进的几缕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
顾怀,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睡意,你师父还教过你什么?
很多,顾怀望着洞顶的岩石,医术、武艺、谋略……还有,如何活着。
活着?
他淡淡道,师父说,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死,是活着。尤其是带着执念活着。
康宁沉默。执念。她也有执念。前世惨死的恨,被背叛的痛,对康元的怨……都是她的执念。可如今,她忽然觉得,那些执念轻了一些。
是因为身边这个人吗?
顾怀,她轻声道,你的执念是什么?
顾怀转头,看着她。洞内昏暗,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在下不能说,他声音发紧,至少现在不能。
为何?
洞内一片寂静。
良久,顾怀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公子睡吧。等时机到了,在下一定如实相告。
康宁闭上眼。
顾怀,她忽然开口,过来。
什么?
过来,她拍了拍身侧的毡毯,我冷。
顾怀浑身僵硬。她让他过去?睡在她身侧?
公子,这不合……
什么不合?康宁冷笑,我是男子,你也是男子,有何不可?还是说顾爷心里有鬼?
顾怀沉默。心里有鬼?确实。他心里的鬼,比谁都大。而且他知道她不是男子。
可他终究挪了过去。
三尺,两尺,一尺……最后,在她身侧半尺处停下。近得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毡毯,传递过来。
睡吧,康宁淡淡道,我数到三,你若还睁着眼,我便把你踢出去。
顾怀闭上眼。嘴角,却悄悄上扬。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身旁那人的呼吸声,像是一首安魂的曲。
黄昏时分,康宁醒来。
她侧首,看见顾怀仍在沉睡。他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死在裴瑾怀里时,他是否也这般安详?不,他不会。他只会冷笑,然后去邀功。
公子醒了?顾怀忽然睁眼,眸中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你装睡?
在下……顾怀笑了,在下是怕惊醒公子。公子睡得很沉,像是很久没这般睡过了。
康宁一怔。确实,她很久没这般睡过了。重生以来,每一夜都是噩梦,都是前世的轮回。可整个下午,她竟无梦。
是因为他在身侧吗?
顾怀,她起身,整理衣衫,我想问你一件事。
公子请说。
若……她顿了顿,若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如何?
顾怀看着她,目光灼灼:公子骗在下什么?
比如……康宁垂眸,比如我的身份,我的名字,我去黔州真正的目的。
顾怀沉默。良久,他轻声道:公子,在下也有秘密。在下隐瞒了身份,隐瞒了来历,那咱们扯平了。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在下要的,不是公子的坦诚。在下要的是公子活着。只要公子活着,骗在下多少次都无妨。
康宁心头一颤。
只要她活着。这四个字,像是一柄重锤,敲在她心上。前世,裴瑾要她死,康元要她死,母后要她死……所有人都想要她的命。可这个人,却只要她活着。
顾怀,她忽然开口,声音发紧,若我告诉你,我是康宁,大周的长公主,玄甲军的统帅,康元帝的亲姐姐你会如何?
顾怀浑身一僵。
洞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康宁看着他,看着他的面色从恍然,到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却没有震惊。
我是康宁,她坦然,去黔州,是为了救我大周的百姓跟安王康欣。我称病离京,女扮男装,是为瞒着太后和皇帝。
她说完,静静等着他的反应。是震惊?是愤怒?还是像裴瑾那样,立刻盘算着如何利用她?
顾怀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在下猜到了,他轻声道,从公子拿出长风商号的银票,从公子的北疆口音,从公子看玄甲军舆图时的眼神。或者应该说从客栈遇见时在下就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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