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蛇岭的出口,是一片开阔的草甸。
康宁迈出最后一步时,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峦间沉落,将整片天空烧成熔金。她脚下一软,跪倒在及膝的草丛中,掌心触到湿润的泥土和细碎的石子,真实得让她想哭。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她仰头望去,身后的盘蛇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两座山峰在暮色中化作狰狞的剪影,山腰处的瘴气已经淡成一抹青灰,却仍让人不寒而栗。那道他们走过的窄道,此刻看去细如发丝,嵌在峭壁之间,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抹去。
公子……秋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咱们真的出来了?
康宁回头。秋实被暗卫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小腿上的伤口用布条草草包扎,渗着淡淡的黄水。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不再是中毒时的涣散。
出来了,康宁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你没事,真好。秋实走过来,紧紧的抱着康宁,哭的像迷路的小童刚找到家。
顾风,顾怀看着抱在一起的二人,耸耸肩,收回目光,清点人数,查看货物。其他人原地休整,准备晚饭。
商队整齐划答道。
夕阳完全沉落时,清点完毕。
顾风过来,声音低沉:回公子,宁公子的护卫十人,轻伤三人,无阵亡。商队伙计二十人,一人死于沼泽,轻伤四人。货物……粮食四十七石,药材三箱,火油两桶,尽数完好。
康宁沉默。她想起那个伙计,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笑起来有颗虎牙,路上还给她递过水囊。他踩入流沙沼时,只来得及喊一声,便被泥沼吞没。
他叫什么?她问。
商队副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闻言眼眶一红:回宁公子,叫狗子,大名……大名没人记得。是顾爷三年前从灾民里捡回来的,无父无母,跟着商队跑货,跑了三年。
康宁垂眸。狗子。一个连大名都没有的人,为了这批粮,葬身泥沼。
记下,她淡淡道,若能活着回京,我给他立块碑,刻上二字。
谢公子!副手拱手。
康宁转身,走向草甸边缘。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她跃上岩石,盘腿而坐,俯瞰着下方的盘蛇岭。
暮色中,岭间瘴气又起,淡绿的雾气像一条条垂死的蛇,在林间缓缓游动。她想起白日里的险——石林中的红头蚁,湿地里的流沙沼,峭壁上的竹叶青,还有那无处不在、浓得化不开的毒瘴。
若没有顾怀,她能走出来吗?
康宁扪心自问。北疆三年,她自认识得风雪、辨得方向,可在这西南毒瘴之地,她的经验远远不够。那石桩上的字,那泥沼中的路径,那蛇药的配方,都是顾怀带来的。
没有他,她或许能走出盘蛇岭,但绝不会这般全须全尾。秋实会死,暗卫会折损大半,粮食会损失大半,而她自己怕是也要脱一层皮。
宁公子。
身后传来声音。康宁回头,是商队副手,手里捧着一只皮囊。
这是顾爷让小的备下的,说出岭后给公子驱寒。是姜茶,还温着。
康宁接过,皮囊入手温热,她拔开塞子,辛辣的姜香混着红糖的甜腻涌入鼻腔,让她眼眶莫名一酸。
在北疆,战罢归来,沈照也会给她备一碗姜茶。说殿下寒气入体,需以热酒姜茶驱之。那时候,她只当是寻常,如今在这异乡,竟觉得弥足珍贵。
顾爷……她抿了一口,热气从喉头滚入腹中,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副手挠了挠头:回公子,小的跟了顾爷五年,也没看明白。他时而像菩萨,救苦救难;时而像修罗,杀人不眨眼。但是商队里的人都对顾爷信服,每次顾爷带队盈利都是最高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小的觉得,顾爷就是个苦命人。小小年纪就孤身一人,要不是被老爷找到可能在乞讨都不一定呢。
康宁手上一顿。这样的人会乞讨?打死她都不信。
夜幕完全降临时,众人在草甸上燃起篝火。
这是盘蛇岭脚下的避风处,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山岩,能挡住夜风的侵袭。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面容忽明忽暗。
康宁坐在篝火旁,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劲装,长发束起,以方巾裹紧。她看着跳动的火焰,想起前世大婚时的红烛,想起毒发时的黑暗,想起重生后每一个不眠之夜。
公子,秋实端来一碗热粥,您喝点,暖暖胃。
粥是商队带的粳米熬的,稠稠的,里面切了腊肉丁和腌菜,香气扑鼻。康宁接过,见秋实面色依旧有点苍白,走路有点跛。
早点休息,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你的伤尽快好起来才行。
公子,属下没事了。
去吧,康宁露出严厉的表情。
秋实福了福身,走向旁边一个帐篷。
顾怀凑过来,手里捧着一只陶罐:这是西南的米酒,甜口的不醉人。喝一杯,驱驱瘴气。
康宁接过陶罐,仰头灌了一口。米酒确实甜,带着糯米的清香,入喉温润,像是江南的春风。可她知道,这酒后劲足,喝多了,也是要醉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